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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五


  十分鐘前,她去茶水間倒水,在那裡碰見零售運營部門的張勻運。像三月初一樣,張勻運又告訴宋零諾一個小道消息:今天早上大老闆通知了整個管理層,公司必須進一步控制壓縮人員成本,所有經理級別以上員工,從本月開始薪水只實發百分之八十,剩餘百分之二十暫時凍結,逐月累計,到年底再一次性發放;所有總監、高級總監、部門副總裁級別員工,取消原定要在六月發放的上年度年終獎,本年度年終獎將視今年全年業績達成率,到明年初再決定是否恢復;各部門的所有待招崗位,一概凍結,沒有大老闆的特批,不論該部門的職位缺失率有多高,都不能補人到崗。

  張勻運的小道消息很靠譜,這次宋零諾沒有懷疑。她有兩個擔憂:大老闆這樣降薪和減發年終獎,會不會讓像梅森這樣的員工心生不滿、離開公司?她很喜歡梅森這個老闆,不希望看到梅森離開。另外就是,現在大老闆只針對中高層做成本調整,那是不是很快會輪到她和張勻運這樣的小員工?

  張勻運覺得宋零諾在某些方面真遲鈍,大老闆不就是仗著大環境糟糕、外面的好機會極少、員工很難在短期內跳槽,所以才能做出這種剝削員工的決定嗎?這次只是降降薪、砍砍獎金,沒有再來一輪裁員就已經很不錯了。至於降薪什麼時候輪到底層員工,這種事情就算擔心了,有用嗎?民企麼,老闆的本質都是一樣的:業績不好,就要求員工和公司「同舟共濟」,不要計較個人得失;業績好了,照樣要求員工和公司「榮辱與共」,更加不要計較個人得失。

  宋零諾不相信所有民企的老闆都是這樣。之前季夏的公司不就在正常招人嗎?只是她不符合進入季夏公司的條件,不知道在Xvent工作的員工,是不是也被硬性要求和公司「同舟共濟」、「榮辱與共」。

  這一場短短十分鐘的閒談,讓宋零諾毫不猶豫地做出決定:她必須要參加這次拍攝,她需要用此換取未來概率很低的賺錢機會,因為她必須要給自己做一個備用計劃。

  奶奶的年齡只會越來越長,宋零諾的抗風險能力就必須越來越強,她不能完全依賴目前這份無法讓她擁有充足安全感的工作。

  拍攝日是週五,宋零諾去和梅森請假。

  梅森說:「雖然這也是公司內部的工作,但你是去支持平行部門,我不能同意你為了這件事而耽誤本職工作。你有兩個選擇:請一天年假,或者提前將週五要做的工作全部完成。」

  宋零諾捨不得請年假,她想將所有年假都省下來,留到年底回家看奶奶,多陪奶奶一段時間。她說:「我會在週四下班前將本周的工作全部完成,發給您確認。」

  梅森有時候不懂宋零諾為什麼對自己如此苛刻。在這個行業,她沒見過這個歲數的年輕人這麼拼。

  週四傍晚六點,宋零諾將彙報工作完成度的郵件準時發給梅森。看著郵件從「發件箱」跳到「已發送」,她內心深處湧起一股強烈的疲意,於是任自己坐在位子上,放空了一會兒。

  奶奶的情況小姑同步告訴了宋東慶,昨天宋東慶從外地打了一筆小錢過去──宋零諾沒問他是從哪里弄來的錢──然後他讓宋零諾先不要擔心。宋零諾不想聽宋東慶講這種話,奶奶和她的感情,宋東慶從來都不懂,他也根本不在乎自己懂不懂。宋零諾只能拼命完成工作,為週五的拍攝做好準備。

  這三天她總共只睡了八個小時,她的精神狀態和皮膚狀態都稱不上好。宋零諾拿起手機,對著黑漆漆的屏幕照了照,逼自己做一個微笑的表情。

  太醜了。

  宋零諾扣下手機,揉了揉額頭。

  如果明天曾霧在拍攝現場要求她笑,她要怎麼辦?

  週五早晨八點,宋零諾准點到達零諾大樓頂層的攝影棚。

  考慮到薑闌要控制整體拍攝預算,曾霧做出了一定妥協,他沒有花錢在外租場地,還是選擇了零諾自己的棚──他直接徵用了這一整層所有大大小小的攝影棚。一共八間,他找的美術做了八套景,四白四黑。

  造型妝發需要花大約一小時。宋零諾被一位看上去很大牌但不知該如何稱呼的造型老師要求這樣這樣和那樣那樣,她不對自己不懂的事情發表任何態度,全程十分配合,讓老師很滿意。

  在完成首個拍攝造型的過程中,宋零諾一直在看曾霧的助理們布光。據說他的助理們需要早上五點就到場,曾霧對光線的要求比對模特的要求還苛刻,每次大拍攝都需要三到四小時專門布光和調光。宋零諾看見一個年輕助理在做光替,模仿模特可能會做的姿勢,反反復複地配合攝影助理試光。她略微發散思維:曾霧當年剛入行的時候,也做過這些瑣碎打雜的體力勞動嗎?她將曾霧的樣子代入此處,那場景讓她覺得分外好笑。隨後她又想,那任鴻呢?很快地,她就阻止自己繼續想像,因為任鴻不可能做這種工作,他純粹的氣質不匹配。

  換衣服前,宋零諾被攝影助理請去幫忙試兩張光,畢竟她是今天的模特。試完後,宋零諾看見工作臺上的盒飯早餐。製片公司在現場安排了餐車,專供工作人員吃飯。

  攝影助理瞧見她的目光,問:「你沒吃早飯?想吃嗎?」全天拍攝需要耗費巨大的體力,聽說這個女人不是職業模特,她沒有經驗平衡能量的攝入和使用。

  宋零諾有點不好意思,「可以嗎?」她昨晚回家後實在是太累了,今早多睡了一會兒,沒來得及吃早餐。

  助理遞給她一份。

  飯盒開蓋,一邊是雞湯鮮肉小餛飩,另一邊是茶葉蛋和半顆肉粽。宋零諾站在桌邊,掰開筷子,去夾肉粽。

  這時候,曾霧到現場了。

  他掃視一圈,犀利的目光落在宋零諾身上,不算陌生的壓迫感瞬間罩住宋零諾。他將她從頭看到腳,然後盯住她手中的筷子和肉粽,冷冷開口:「誰允許你吃東西了?」

  宋零諾沒有「出賣」攝影助理,她頂著壓迫感回答:「我自己拿的。」

  曾霧說:「你沒有當模特的自覺性?你知道自己現在的身材是什麼樣嗎?你確定能穿進今天的衣服和裙子?」

  他又一次評價她的身材,這是似曾相識的對話。宋零諾微微皺眉,不知從哪裡來的勇氣:「女人就不能胖了嗎?胖了就不能做模特了嗎?」

  曾霧冷笑,那笑就像是他聽到了極其愚蠢的話。

  當著現場二十來個工作人員的面,他毫不留情面地說:「你以為我計較的是女人的體重?我計較的是你的專業性。一個職業模特,不論是女是男,對自己的身材管理應該是第一位的。她/他可以很瘦,也可以很胖,是胖是瘦根本不是重點。重點是從Casting到fitting到shooting,她/他的身材不能有變化。你知道一個模特在短時間內的身材變化會對準備一場拍攝的團隊造成多大的災難嗎?你當然不知道。為了準備這次拍攝,考慮到你近兩個月身材的變化,梁梁一個月前就按照我的要求重新準備了一整套的拍攝樣衣,供你在拍攝前做fitting。你能想像重新打樣製作一整套樣衣的工作量和成本嗎?你當然不能想像,否則你也不會在短短三天內,又讓自己胖了半圈。因為你從始至終,都沒有發自內心地尊重為了這場拍攝能夠取得成功的所有人。這件事在你眼中,只是個迫不得已的賺錢機會,僅此而已。我希望你記住:你可以不尊重攝影,但你必須要尊重你賺的每一分錢。」

  在攝影棚外的茶水區,任鴻找到宋零諾。她正將手中一口都沒吃的早餐倒進濕垃圾分類桶。

  「嘿,」任鴻和她打招呼,「霧子這個人的脾氣就是這樣,你別和他一般見識。他在拍攝現場罵人罵慣了,你把耳朵關起來就行。」

  宋零諾沒想到任鴻也在,而且他還特地來安慰她。她連忙將手中飯盒和筷子丟進幹垃圾桶,說:「我沒事。」

  任鴻笑了,「真堅強。也沒哭,真棒。」

  宋零諾本來一點都沒想哭,但被他這麼一安慰,立刻有點鼻酸。她忍住情緒,也勉強笑說:「謝謝你,任老師。如果今天是你掌鏡就好了,我喜歡你這樣的攝影師。」

  任鴻眨眼,「哦,你喜歡我啊。」

  宋零諾被他截掉半句原話,以為是自己沒說清楚,於是慌忙解釋:「啊,沒有,我是說我喜歡……」話到這裡停住,她突然不想繼續解釋了。

  因為她覺得任鴻並沒有講錯。她喜歡他,沒有錯。

  八間棚,八個景,八組造型,這是今天要完成的拍攝工作量。曾霧只工作八小時,其中還包括午飯用餐時間。他對造型的要求很高,每拍完一組都需要改妝改髮型,這就進一步壓縮了實際拍攝可用的時間,也就導致模特需要有極高的悟性和配合度,以在規定時間內完成他高標準的拍攝。

  宋零諾不是職業模特,她缺乏經驗,但梁梁看中的就是她的非職業和零經驗,在拍攝前還特地發來微信鼓勵:「諾諾別怕鴨!做自己就好!」

  宋零諾想說,她從來都不是怕,她只是不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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