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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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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夏鬆開茶杯,站起身,「楊煉,你自己想清楚。如果決定要做這件事,你聯繫我。」 「Alicia,」楊煉叫住她,「我說一直很喜歡你,是真心的。」 季夏對他笑笑,沒說話,轉身走出包廂。 她當然知道他的喜歡是真心的,否則她為什麼要來找他幫忙? 回到公司,財務負責人徐曉丹來找季夏批員工當月薪水的付款單。上個年度的項目提成獎金因疫情原因,之前壓了兩個月沒發,季夏要求徐曉丹把獎金和這個月的薪水一起全額發下去。這兩項支出加在一起將近兩百萬,徐曉丹沒多說什麼,按要求照做。 疫情之前,Xvent一共有二十七位員工;疫情爆發之後,季夏不僅一個員工沒裁,還新建了一條業務線,將員工總數擴到三十二人。之前現金流斷裂,季夏寧可選擇自己賣房墊錢,也沒讓徐曉丹和人事做出全員降薪、獎金減發的決定,即使這樣的決定已經被市場上的很多中小企業所運用。在徐曉丹看來,經濟大環境如此不確定,還能夠持續創造就業崗位、一分不少地給員工發錢,這就叫做一個企業家的社會責任感與擔當,哪怕這家企業只成立了短短一年零五個月,哪怕這家企業上一年的總營收只有八千萬人民幣。 徐曉丹提醒季夏:「你記得吃藥,Alicia。」季夏的過敏性咳嗽持續了一個半月還沒完全康復,這根本就是累的。 季夏「嗯」了一聲,並沒去拿藥,只是坐在辦公椅裡按手機。 徐曉丹知道說了也白說。季夏一個人扛著這家公司和幾十號員工的生存壓力,咳嗽這點小毛病根本無法引起她的重視。 到了晚上,楊煉發來微信:「我決定了。你介紹我和Lulu認識吧。」 季夏毫不意外他的決定。她將楊煉的微信推給孫璐,只簡單說了一句:「小朋友蠻乖的,我已經交代過了。」 孫璐很快地回復她,卻隻字不提楊煉,只講:「昨天的提案你發一份電子檔給我。我晚上和global剛好有個con-call,我給他們掃掃盲。」 從業這麼多年,各種各樣的客戶,季夏見得多了。刁鑽的,難搞的,不尊重專業的,出爾反爾的,拖欠賬款的,甚至神經質的,都不是季夏所厭惡的。她最厭惡的,是開口索賄的客戶。 孫璐和其他開口索賄的客戶不一樣。她提出要求的方式富有技巧,既含蓄,又直白。她索要的不是現金回扣,不是貴重禮物,她索要的是男人和性。 從前季夏在IDIA工作,IDIA的生意規模和國際聲譽能夠有效規避和過濾大量這種客戶,這種客戶在面對IDIA時無法開口提出這種要求。但那是從前。現在的季夏,必須直面這些生意場中的灰影。她當然可以選擇不做這種生意,不碰這種髒活,但她要拿什麼養跟著她幹的三十二個人?現在的季夏,沒有拒絕這種髒活的資本。 年輕的時候,季夏眼裡容不下任何一粒沙子。那時她的老闆是個英國人,她用英語和對方講「眼裡容不下沙子」的含義。她老闆說:終有一天,你的眼睛裡會容下沙粒,不僅如此,你還會將雙手埋入沙土中,親眼看著你的雙手變得肮髒,因為,這是我們這一行不至於滅絕的根基。 季夏將手機扣在辦公桌上。 她低眼,看了看自己的雙手。 宋零諾無心工作,滿腦子都是奶奶。 奶奶去年摔了一跤,大腿骨折,在醫院做了手術,這才半年不到的時間,就又摔了一跤。宋東慶在一千公里之外跑長途,小姑一家折騰著將奶奶送進醫院,醫生說要再次手術,小姑打電話來問宋零諾手上還有沒有多餘的現錢。 宋零諾感到自己無比無能。她既不能憤怒地質問小姑,為什麼有保姆有輪椅,奶奶還是會摔跤,到底是怎麼照顧奶奶的?她也不能像不缺錢的人一樣立刻轉一筆手術費和住院費給小姑。 電腦屏幕上的文字逐漸變得模模糊糊。 宋零諾抬手抹了抹眼睛。她真的是很沒有用。 桌上電話響了。 宋零諾迅速調整了一下情緒,接電話。那頭是劉辛辰,語氣很輕鬆:「Hi,我打電話是要提醒你別忘了明天早上十點鐘去頂樓做fitting。」 宋零諾聽不懂:「什麼?」 劉辛辰說:「拍攝呀,拍攝的fitting。」 宋零諾還是聽不懂:「什麼拍攝?」 劉辛辰在那頭卡殼了。過了會兒,她的語氣變得有些遲疑:「拍攝的事情沒人和你溝通過嗎?梁梁也沒和你說嗎?三天后要拍『無畏』的「女人是什麼」系列,還是曾老師掌鏡,你是梁梁欽點的模特。」 宋零諾說:「沒人和我溝通過。我也沒有興趣參加任何拍攝。」 劉辛辰說:「應該是溝通失誤。我以為梁梁會直接和你講,她可能以為我會和你講,真的抱歉。雖然現在再和你溝通很臨時,但距離拍攝只有三天,所有的拍攝準備都已經做好了,如果你不肯拍,那就會有大量的已發生成本被浪費。」 宋零諾說:「我不拍。」 劉辛辰說:「好諾諾,就當幫我一個忙,我請你吃大餐,可以嗎?」 宋零諾胸口又憋又脹,眼眶也又憋又脹,她無法控制自己的情緒和音量,右手死死地握住話筒,「為什麼我就一定要幫忙?這是你們的工作失誤,難道你們自己不清楚嗎?我沒有義務為你們的失誤兜底。這對我不公平。」 劉辛辰在那頭沉默了。或許是沒料到宋零諾會如此堅定地拒絕,或許是沒料到一向有著高級冷漠感的宋零諾會發這麼大的火。 大約四十分鐘後,劉辛辰桌上的電話響了,她接起。那頭是宋零諾,電話通了,對面卻不吭氣。 劉辛辰很直率:「你剛剛說的沒有錯,這件事情是我工作的失誤,我不應該請你幫忙,我應該更職業地處理這件事,為我自己的失誤負責。你還有什麼事嗎?」 宋零諾說的話卻是劉辛辰沒想到的:「請問這次拍攝,會給模特支付多少錢?」 劉辛辰很意外,她原以為宋零諾根本不在乎當模特的拍攝收入,不然上次也不會不要那九萬六千元。 她沒有直接回答宋零諾的問題,「這個項目和你已經沒有關係了。我剛才把你的態度同步給了梁梁、曾老師和闌姐。曾老師認為既然你如此堅決,那麼不必勉強,他已經在請執行製片找模特經紀公司做Casting了。雖然很突發,但我們會有解決方案。」 宋零諾又問:「我現在改變主意了,請問可以嗎?」 劉辛辰搞不懂她到底是怎麼回事,只能說:「那我需要去和曾老師溝通看看他是否願意。」 電話一響,宋零諾立刻接起來。 劉辛辰說:「我問過曾老師了。很抱歉,他已經在Casting其她模特了,而且他說,他不可能用一個連自己想要什麼都不知道的模特。」 宋零諾咬了咬嘴唇,問:「請問你能把曾老師的聯繫方式給我嗎?我可以去和他解釋。」 掛了電話,劉辛辰將曾霧的微信推給宋零諾。 宋零諾盯著手機屏幕,再一次地感到自己無比無能。她為什麼就不能控制好情緒,為什麼那麼不職業地對待劉辛辰,而且還因自己一時的情緒化而搞砸了這個可以賺錢的機會──雖然她內心深處絲毫不想賺這份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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