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行煙煙 > 零諾 | 上頁 下頁 |
| 二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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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其睿沉默。 上一回去季夏那裡是他因為應酬而喝多了的那一回。那晚兩人不算激烈地吵了一架,他和她各有「難而正確」,既無法被對方說服,也無法像年輕人那樣因為愛就全無條件地支持對方的一切行為。 那晚季夏離開他,是去了哪裡過夜,事後他並沒有追問。近一個月他沒聯繫季夏,季夏也沒聯繫他。季夏在江邊的那套房子是否已經賣出,這筆錢她計劃如何使用,她公司的經營狀況目前如何,他一無所知。 如果這就是季夏在現階段所希望的相處模式,那麼他尊重她的選擇。 沉默之後,陳其睿開口,吩咐司機:「回府。」 許宗元饑腸轆轆地從大會議室走出來。 今晚的這個大長會開得令人壓抑,陳其睿對戰略規劃團隊階段性工作結果的不滿之意溢於言表。 供應鏈轉型不是個小項目,需要跨國界地和多個後臺部門對接、探討、達成共識,而這些後臺部門居然一個個地比前臺部門更難搞。 許宗元一路走回自己的辦公室。門外助理的位子已經空了,是他讓林評不必陪他加班開會,但現在他又後悔了:林評的腦子是怎麼長的,雖說他沒提要求,但林評就真的連個夜宵都不幫老闆準備嗎? 許宗元站在辦公室門口,環顧四周。這個時間點,整個部門的人都走了,除了施謹。 施謹坐在位子上,對著顯示器屏幕,一隻手端著一碗自熱飯,另一隻手拿著筷子。那碗飯看上去很美味,許宗元甚至產生了聞到飯香味的幻覺。 除了自熱飯,施謹的桌上還放著一隻足有兩升容量的水壺、眼罩、耳塞、頭戴式降噪耳機、免洗頭髮噴霧,更誇張的是,她的座位下還塞著一隻睡袋。 這個女人的辦公座位是哆啦A夢的口袋嗎? 隔著好幾米的距離,許宗元抬動目光,掃了兩眼施謹的屏幕。 他給她下的brief,對她而言是一個不可能完成的任務。她自己選了一條絕路,那麼她就必須直面即將到達的終點。 施謹本可以知難而退,一勞永逸地離開他的部門,找陳其睿開個後門放她去更適合她待的地方,但她偏偏要如此執著地為一個她根本不可能成功到達的目標而努力。 這樣的執著和努力在許宗元眼中,堪稱愚蠢。 辦公室門沒鎖,許宗元走進去,一眼就看見辦公桌上放著一袋吃的。他走近,拿起真空包裝,認出這是空運來的現做冷吃兔。桌上還貼心地準備了一把小剪刀,一隻一次性餐碟,和一雙一次性筷子。 這麼晚了,這些是從哪裡搞來的?它們絕不可能出自林評的手筆。 許宗元透過辦公室玻璃向外看,施謹的背影和幾分鐘前沒有區別。他轉身,將手裡的這袋冷吃兔直接扔進了辦公桌旁的垃圾桶。 人在職場,都需要妥協和低頭。當初許宗元接受陳其睿特批施謹轉崗來這個新建部門,是他對上級的妥協和低頭。但他的妥協和低頭也必須止步於此。 許宗元需要的不是一個考慮周全、能幫他準備可口夜宵的高級經理,他需要的是一個能夠幫助他超出預期地完成部門工作結果的得力幹將。 第二天一早,林評來敲許宗元的門:「剛才接總裁辦的通知,陳總上午要約您開一個會,半小時。」 許宗元皺眉,昨晚的會開到快半夜,陳其睿一早又要找他?他問:「會議主題是什麼?」 林評說:「陳總需要您彙報目前整個部門的組織架構和各團隊職責。」 許宗元又問:「只針對戰略與數字化中心?」 林評搖頭:「並不是。據王曄說,今天每個部門副總裁都需要去和陳總彙報人員情況。」 既然不是針對他,許宗元就沒多想,點頭說:「你準備一份最新的Org-chart,打印兩份給我。」 十一點整。王曄刷卡,請許宗元走進陳其睿辦公室。 陳其睿抬頭看了一眼年輕男人,「Eric.」 許宗元說:「Neal.」 陳其睿示意他坐。 許宗元坐下,將手上的部門架構圖遞給陳其睿一份。 這張圖上畫著五條實線,都直接向許宗元彙報。其中四條分別是「戰略規劃」、「消費者行為洞察及研究」、「消費者資產管理」、「數字業務分析」,每一條都有對應的完整團隊規劃以及清晰的工作職責。最後一條是「數字化創新」,下面除了施謹的名字之外,沒有其它說明。 陳其睿簡單看過,將這張紙推到一旁,問:「『數字化創新』這條線的具體JD是什麼?」 許宗元沒回答。 陳其睿從辦公桌上揭起另一張紙,丟到許宗元眼前,「這是你部門這個月的員工出勤記錄,解釋一下其中的異常。」 許宗元低眼看。異常的地方已經被人用熒光黃色高亮標記,「施謹」這個名字對應的早晚門禁記錄先是持續了三周的早九晚六,而後陡然變成連續一周的雜亂無章。那些雜亂無章的進出門禁記錄裡,有早晨六點,有晚上十一點,還有凌晨三點。 許宗元表情沒變:「我沒有需要解釋的。」 陳其睿不說話,只是看著他。 許宗元說:「Neal,當初我之所以同意加入零諾時尚這家民營企業,是因為你承諾過我,你會給我fullempowerment。既然是full empowerment,那麼我怎麼管理我的人,應該不需要向你做解釋。」 陳其睿點頭,「我的確承諾過你。但是我的承諾有一個大前提:在你的領導下,戰略與數字化中心會如期交付我要的結果。你加入零諾時尚至今五個月,戰略與數字化中心交付了我要的結果嗎?」 許宗元無須回答這個答案已被攤在桌面上的問題。 陳其睿說:「品牌中心,商品中心,全渠道中心,這三個最重要的前臺部門,你搞定了哪一個?有哪一個你的平級對你做出的一系列戰略規劃買賬?後臺部門也是一樣的情況。你作為公司相當核心的戰略中台部門的領導者,迄今為止向我交付了什麼值得你驕傲的工作結果嗎?」 許宗元停頓半晌,才開口:「我需要時間。」 陳其睿說:「我可以給你時間,但是市場不會給零諾時尚時間。」 許宗元不言,他的目光停留在那張出勤記錄表上。 陳其睿伸指叩了叩那張紙,說:「你以為我在乎的是你怎麼管理你的人?你以為我在乎的是某一個員工怎麼工作?我要的是最終的結果。你給不了我要的結果,背後的原因是什麼?」 陳其睿繼續:「公司內部人人都認為,我特批Vivian的轉崗,是我對她十年忠誠的嘉獎,是我給她的特權。但我要清楚無誤地告訴你:我特批她轉崗去戰略與數字化中心,不是我給她Vivian的特權,而是我給你Eric的特權。」 許宗元抬眼,看向陳其睿。 陳其睿說:「你作為核心中台部門的領導者,當你看向Vivian的時候,你目光的關注點是部門要達成的目標和結果嗎?你看向她的時候,只看到了她背後的我。我說得對嗎?」 許宗元無法否認事實,他承認得很直接:「是。」 陳其睿說:「那麼你有沒有思考過,Vivian作為你部門的一員,當你的平行部門看向她時,是不是也會像你一樣,看到她背後的我?你有沒有思考過,你到底應該怎麼用她,才能幫助你達成部門的目標和結果?」 許宗元從沒以這個角度去理解過施謹和她身上的所謂「特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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