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行煙煙 > 零諾 | 上頁 下頁
八


  兩人做了十幾年的好朋友,季夏是什麼性格,劉崢冉再瞭解不過。她知道季夏心情不好的時候非常抗拒社交,所以這次來上海刻意沒有約季夏出來見面。如果不是今晚季夏主動致電她,她不會看見現在這幅場景。

  劉崢冉走到沙發邊,拎起酒瓶看了看,問:「Neal呢?」

  季夏說:「在我家沙發上睡覺。」

  劉崢冉說:「你今晚還回去嗎?」開著車過來,進門就喝酒,這像是要再回去的樣子嗎?

  果然,季夏搖搖頭,「我和你睡。」

  劉崢冉笑笑,「行吧。」她不留痕跡地把酒瓶放在一旁地上,靠著季夏坐下來。

  季夏打開電視,隨便按了一個台。

  劉崢冉就陪著她看。

  二十分鐘後,季夏很煩躁地捋了捋頭髮,「你把酒給我。」

  劉崢冉不動,「這瓶值得你繼續喝?你要真想喝,我叫人挑一瓶好的送上來。」

  季夏沒有表情:「我現在就只喝得起這個。」

  劉崢冉不語。 她伸手端起季夏的酒杯,抿了一口。

  季夏注視著她的動作,「你別逗了。」

  劉崢冉皺著眉,很嫌棄地把杯子也放在一旁地上。她一點都沒誇張,這酒是人喝的嗎?

  季夏微微笑了。笑過之後,她垂下目光。

  劉崢冉問:「想聊聊嗎?」

  季夏終於點頭:「嗯。」

  去年之前,季夏的名字代表著她所從事的行業的頂峰。她強勢、閃亮、令人仰望,在過去的二十四年中,她的事業從來沒有陷入過像眼下這樣的低谷。一年前,季夏高調辭去國際知名活動公司IDIA中國區總經理的職位,頂住巨大的壓力,以罕見的魄力在四十六歲的「高齡」開啟了她的創業生涯。一年後,季夏的野心和理想在這一場全球性的宏大疫情面前顯得是那麼渺小和微不足道。

  業內有多少人在等著看她的笑話?

  季夏沒數過。

  劉崢冉問:「你有什麼打算?」

  季夏說:「先活下去,再尋求新的商業模式機會,進行公司業務轉型。經濟環境的巨變通常都會伴隨出現全新的機遇,每個行業都一樣。只要能夠先活下去,就沒有什麼不可能。崢冉,你說是嗎?」

  就算有數不清的人在等著看她的笑話,季夏也不可能就這樣放棄。她不是輸不起,她是無法接受像這樣輸。

  劉崢冉簡單回答:「當然。」她不需要長篇大論地分析宏觀市場和經濟趨勢預測,季夏現在要的不是這些。她又問,「你想好什麼具體的計劃了嗎?」

  季夏說:「我有些初步的想法,還需要找人細聊。」

  劉崢冉說:「找誰聊?不找我聊?」

  季夏說:「我想要做的業務,你不是專業的啊。我得找專業的聊。」

  劉崢冉被她的直率氣笑了,「行啊,我不專業。Neal專業吧?你也不找他聊你的事兒?」不論是公司現金流出問題還是決定賣自己最喜歡的那套房,這些事情都不跟她愛的陳其睿講?

  季夏不回答。

  劉崢冉看著她。

  隔了半天,季夏才說:「這些事情,和他沒辦法講。他太強勢了,和人講話習慣『talk down』。我承認自己也有同樣的問題,但我和他的背景、經歷以及多年養成的職業習慣,讓我們很難做出本質上的改變。我更不可能像曾經那樣不做我自己,我不能重蹈覆轍。我不和他講這些事情,是為了避免正面衝突和吵架。」今晚剛發生過的那場爭吵,不就是個現成的例子?

  劉崢冉說:「十四年了,夏夏。你和Neal在工作中認識,談戀愛,結婚,離婚,各過各的,再在工作中相遇,然後複合,已經整整十四年了,這個問題還是沒辦法解決嗎?」

  季夏仰頭枕在沙發背上,語氣很疲憊:「我不知道。我沒精力想。」

  劉崢冉尊重季夏的感情觀,但不代表她能真正理解。所謂的「勢均力敵」,究竟有什麼好的?兩個強勢的人在一起日常相處,外人怎麼能想像得出當事人有多累?

  劉崢冉自己從來都不需要勢均力敵的另一半。作為劉克頌的獨女,她的肩背上是整個零諾商業版圖,她不會容忍任何男人試圖強勢地攫取她有限的精力和生命。「丈夫」這個角色對劉崢冉而言,是她建立滿足社會期待的良好家庭形象的必備品,也是滿足她繁衍下一代繼承人的基礎品。僅此而已。

  她的第一任丈夫是個牙醫,兩人在一起八年,生育了大兒子劉衡,在劉衡四歲那年協議離婚。離婚的原因很簡單,劉崢冉無法滿足男方對情感價值的需求,她也不能接受一個男人在精神層面索取過多,於是她給了對方不菲的贍養費,並且在離婚後一勞永逸地將對方送去了國外生活。

  她的現任丈夫王鈞小她九歲,職業是北京某家特殊教育學校的足球教練,擁有卓越的體魄和精力,以及遠超常人的耐心和好脾氣。這個男人很適合和劉崢冉生育她的第二個孩子,而事實也證明了她的決策是正確的。在女兒劉凌出生後,王鈞作為父親同時照顧兩個孩子,他的表現無可挑剔,全方位滿足了劉崢冉對一個丈夫的要求。

  正如劉崢冉無法理解季夏一樣,她很清楚季夏同樣無法理解她。在季夏眼中,這種不對等的感情和婚姻,能有什麼意思?

  不論困境有多難熬,人總是要想方設法地讓自己活下去。只要活下去,就有機會看到更好的明天。

  宋零諾站在狹窄的更衣室裡,一邊按照活動現場負責人的要求重新給自己化妝,一邊默默地重複這些雞湯語句,試圖給自己洗腦。

  對著鏡子,她補上眼線,將眼尾的部分拉長,然後又拿著負責人給她的深色口紅,重新填補嘴唇中部的顏色。

  明天,就真的一定會更好嗎?

  這是一場基金路演後的餘興德州撲克比賽。舉辦人是某位很有名的基金經理,來參加比賽的都是創投圈、金融圈、互聯網圈的精英們。

  在找到下一份合適的工作之前,宋零諾必須得想辦法養活自己。她這段時間一直見縫插針地兼職各類活動的現場工作,具體的工作職責很隨機,有時負責來賓簽到,有時負責餐飲服務,有時負責上臺禮儀,有時負責衣物存儲,總而言之就是各類打雜。這家活動公司給打雜的兼職人員開的價格還算公道:二百二十元一天。

  補完妝,宋零諾快速回到工作崗位。今天她先是負責簽到台,迎賓、簽到、核對信息、發放到場禮這些都是她的工作。這部分工作完成後,她還要在比賽結束後充當禮儀,為最後勝出的隊伍呈上獎金板和獎品。

  站在簽到台後,宋零諾重新點了一遍到場禮袋的數量。這些禮袋很精美,裡面裝的禮品很昂貴。在疫情的衝擊下,富有的精英人士們過的生活似乎並沒有什麼本質的變化,那種種不堪的泥濘,是只有像她這樣的人才需要去蹚的。

  距離來賓到場的時間還有二十分鐘。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