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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曾霧繼續說:「你有興趣兼職平面模特嗎?我可以介紹經紀公司給你。」

  年輕女人毫無做職業模特的天分,這一點他很確定。但匪夷所思的是,今天拍的這組照片讓他看到了她的某種可能性。如果任鴻在這裡,肯定要說他又犯病,為什麼走到哪兒都忍不住要當伯樂?

  不等她回答,曾霧又補充:「這樣你可以多一份上班之外的收入,不必再穿破洞的羊絨衫。」

  宋零諾一言不發地轉身,離開了攝影棚。

  辦理離職手續那天,宋零諾去找趙悅簽字確認自己已完成了所有的工作交接。

  趙悅簽好字,叫宋零諾等一下。她打開抽屜,從裡面拿出一個長方形盒子,遞給宋零諾:「希望你今後能找到更好的工作。」

  宋零諾沒想到趙悅會給她準備離職禮物。她心情有些複雜,伸手接過盒子,「謝謝您。」

  對趙悅,宋零諾不存在什麼怨懟的情緒。趙悅和她一樣都是打工人,都有自己的工作任務需要完成。裁撤宋零諾,是趙悅的工作任務。

  趙悅又突然想到了什麼,問:「我是不是還欠你錢?」上周宋零諾幫她代買了一份午餐,她差點把這碼事忘了。

  宋零諾點點頭,「六十八塊。」其實就算趙悅沒想起來,她也會在離職前提醒對方還錢的。

  趙悅笑了下,拿起手機給宋零諾的微信轉了錢。

  宋零諾收下錢,拿著離職單,正式地向趙悅道了別。

  趙悅看了一會兒這個九七年出生的女孩的背影,她的心智比自己以為的更加成熟。

  走出零諾時尚大樓,宋零諾站在旋轉門前,短暫停留幾秒後,繼續向地鐵站走去。一小時二十八分鐘後,宋零諾回到了出租房。

  小區是新小區,入住率一般。房子本來是標準的兩室一廳,被房東改成了兩間獨立的出租套。宋零諾租的是其中面積較小的那套。原臥室和原陽臺打通,再被分割改造,變成了一個帶獨立廚房和衛生間的起居室。床、沙發、餐桌兼書桌、衣櫃全部擠在這間不大的起居室裡;廚房與衛生間共用同一個區域,中間隔著一道磨砂推拉門;沒有陽臺。這套距離市中心二十二公里、佈局極其狹擠的套間的月租金是兩千三百五十元,水電燃氣網絡另繳,其中電費按一塊錢一度收。

  這是宋零諾能夠承受的價格上限。

  到家後,宋零諾把從公司拿回來的私人物品放進儲物格,隨便吃了點東西,然後翻出那件還沒來得及補的黑色羊絨衫。

  坐在床邊,她重新打開小紅書上的教程,笨拙地照貓畫虎。畫到一半,有電話進來,視頻播放暫停。

  是那家她面試過兩次的公司的HR。

  宋零諾一字一句地聽完對方的抱歉話術,到最後只能回對方一句「沒關係,我能理解,謝謝您。」

  結束通話,她低頭看向剛才順手擱在腿上的羊絨衫。那個破洞被她縫補得醜陋不堪,像是一個沒織完的蛛網。

  宋零諾想起她小時候最怕的動物就是蜘蛛。

  後來奶奶告訴她,蜘蛛是喜神,看見蜘蛛不要害怕,會有好事情發生。說這些話時,奶奶在給她切西瓜。西瓜是奶奶自己種的,大西北的土壤很適合種植西瓜,她從小就喜歡吃奶奶種的西瓜。奶奶種了一輩子地,皮膚黝黑,手指關節粗大,每次看見她都會開心地笑,笑的時候會露出一口殘缺不齊的牙齒。小的時候,奶奶給她做冬天穿的棉褲,很粗的針腳,穿幾次就會漏棉花,奶奶總是摸著她的頭笑眯眯地說,我不會做針線活呦。

  宋零諾撥開腿上的羊絨衫。

  她走去儲物格前,把趙悅給她送的離職禮物取出來。長方形盒子的質地很精美,打開後是雙層雪梨紙。宋零諾揭開紙,裡面是一件黑色羊絨衫。她拿起吊牌,看清價格,以及上面印的「100% Cashmere」。

  從頭到尾,只有她自己以為沒人會發現她的羊絨衫破了個洞。

  這時候,手機響起微信語音撥入的提示音。

  來電人是小姑。

  宋零諾按下接聽。

  小姑的聲音透著疲憊:「小諾,你不是說給奶奶請保姆的錢你來出嗎?」

  宋零諾說:「嗯。我等一下就轉給你。」

  小姑問:「你還好嗎?我聽你爸說你換了新工作?」

  宋零諾沒回答,只問:「奶奶的輪椅要換,你們買了嗎?」

  小姑說:「這你別操心了。你管好自己就行,在新單位要好好表現,爭取年底能漲點工資。」

  掛斷語音,宋零諾低著頭站了一會兒。然後她打開手機銀行,給小姑的銀行卡轉賬五千塊。轉賬成功的消息同時提示著賬戶餘額:三千兩百一十四元八角。

  裁員賠償金要等到下個月的工資日。現在的錢還能在月初交一個月的房租。

  手機熄屏,宋零諾坐回床邊,弓下腰,手肘撐在膝頭,臉埋進雙掌。

  上周在零諾時尚大樓頂層的攝影棚中,那個眼神和鏡頭同樣犀利的男人問她,有沒有興趣做兼職模特。

  那一刻,有一隻黑色的鵬鳥自宋零諾心底飛起,展翅遮蔽了她的理智。那只鳥是面對他人憐憫的自卑與自尊。

  現在,宋零諾只想回到那一天那一刻,親手將她那可笑的自卑與自尊碾至稀碎。

  然而時光無法回溯,她錯過了一個機會,就只能錯過了一個機會。

  公司裡的人都走了,季夏才關燈離開。

  車在停車場,她拎著外套和手袋一路走過去。司機過年期間回老家,碰上疫情爆發,幾番糾結之後選擇留在老家不回上海了。為了節省成本,季夏索性就沒再招新司機。

  停車場沒什麼人,季夏把外套和手袋丟進後座,不急著上車。她靠在車門邊,摸出電子煙,咬進嘴裡。公司經營的挑戰和壓力巨大,逼得她最近煙癮重發。電子煙抽起來其實沒什麼意思,也解不了壓,但是考慮到陳其睿,她還是忍住了沒去買香煙。

  五分鐘後,季夏開車回家。

  現在住的這套房子離公司不遠,車程一刻鐘左右。車入地庫,季夏留意到她的雙車位上已經停了一輛眼熟的車。

  陳其睿的司機正在小寐,被季夏敲窗敲醒。他立刻降下車窗:「季總。」

  季夏問:「老陳今晚不是在陪北京那邊來的人?飯局這麼早就結束了?」結束了不回自己家,跑她這兒來?

  司機解釋:「陳總喝得有點多。您這邊近。」

  季夏一時有些後悔之前給陳其睿設置了她家門鎖的指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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