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行煙煙 > 江山為聘 | 上頁 下頁
二一二


  然而今歲,一向品行優正的狄安做出了一件出人意表的事情來:接連數次逃曠課業。此事被方懷於某日下朝後親自告訴狄念,狄念回府後沉著臉欲直斥長子,卻為沈知禮所阻攔,而她在知曉此事後花了一些時日暗中詳查,這才發現狄安之前幾次未赴資善堂習業,皆是因跑去了太學與講武堂旁聽其課。

  於是她與狄念將長子叫來,開門見山地問:「這是為何?」

  狄安不答,昂首卻道:「兒子不想在資善堂聽講,亦不想在禁中、上林苑習武,兒子想入太學、入講武堂!」

  狄念黑著臉,斥他道:「資善堂乃歷朝皇子讀書之所,倘非你姓狄、身為武國公嗣脈,又何來此伴讀機會?若方學士這等名臣翊善,又豈是太學中人能得聽慕的?!」

  狄安一時無言可辯,半晌憋紅了臉,方說:「兒子不想和皇子們、沈家小子們一起讀書,兒子想認識更多同輩人。」

  狄念聞之冷笑:「由得你挑!」

  狄安緊攥雙拳,不屈不服。

  沈知禮旁觀父子二人爭執,不禁額痛,只得介入開解道:「太學生人多且雜,三舍之制又是為無恩蔭之官吏子弟免試授官而定的,你身為狄氏長子,卻要去湊這個熱鬧做什麼?便是非去不可,也待你年滿十六再說。」

  「娘!」狄安情急,一臉不願。

  狄念再度出言斥道:「如今連你娘的話都不奉聽了嗎?竟是何體統!」他本欲再言,卻見沈知禮遞來一個眼色,微遲之下也便作了罷。

  待長子退去,他以目光詢之,得來的是沈知禮不慌不忙的回復:「安兒此番行止透著古怪,且徐觀之,再看如何處置為妥。」

  事過三月,因偶然機會,這古怪才露出切實面目來。

  那日是嚴馥之生辰,沈知書如往常一般開了家宴,為愛妻慶生。

  狄念攜妻、子往賀,席間諸子與沈家兄弟玩鬧甚歡,而與狄安最為親近、同在資善堂伴讀的沈振世一不小心漏了口風,說出了狄安鍾情於太僕少卿趙來的千金趙蓁蓁已有一段時日。趙氏千金長狄安三歲半,今春剛入太學,目下正為外舍生中一員。

  得聞此事的狄念與沈知禮當席面面相覷,卻又頗有默契地閉口不提前事,給自家兒子留全了顏面。

  是夜回府後,狄念於屋中負手踱步,數圈之後開口,語氣極為恨其不爭:「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沈知禮笑著道:「你當年又何嘗不是如此?」

  狄念一愣,回首望她。

  此刻燈煙緲緲,她立在燭光之中,貌美如昔。

  時光陡轉,他仿佛看見十六歲的她在明媚春光中,笑顏如桃花初綻,而他自殿前司的騎演中偷溜出來,一顆急切不顧的心只為能多看她幾眼、多與她說些話、多讓她記得些與自己相關的事。

  如此便是少年一心所求。

  須臾,狄念踱步走近,伸手將沈知禮攬入懷中,笑意滾過嘴角,答她道:「便是如此,正是如此。」

  因而在這一夜,面對偷去試穿欽賜將甲未果的狄安,沈知禮又如何不能理解這少年心事。

  蓋因英雄氣概、豪邁男兒一類的形容,於此間年歲的狄安來說,是最為嚮往且願奮力一爭的,所以感受著這樣一番少年意氣,沈知禮在莞爾之下,便也沒有再訓罰他什麼。

  計劃未遂,狄安如遭鎩羽一般地去向即將出征的父親行禮告別。

  在看著父親仔細地將母親送給他保平安的玉飾收妥時,狄安忍不住小聲問說:「爹,你當年是如何讓娘喜歡上你的?」

  狄念聞聲瞥去,恰見兒子正在極力掩飾的期待神色,不禁笑了笑,上前拍了拍兒子的後背,送了他兩個字。

  此後又數日,狄安沒忍住,又去問了母親一樣的問題。

  沈知禮聽後,問他:「你爹說了什麼?」

  「爹說『真心』。」

  沈知禮沉靜著,有前塵往事的浮光自她眼中閃過。片刻後她微微笑了,然後道:「真心不改,最為不易。」

  兩個月後,狄念肅靖西南亂事,奉詔歸京。

  回途中,一封自京中發來的朝廷邸報如投石入水、立起驚瀾,令隨他此次出征的樞府、殿前司諸人聞之皆極震動。

  尚書令、紫英殿大學士古欽病故,詔諡文正。皇帝為悼其故亡,輟朝三日,令百官過古府弔唁。

  狄念閱畢邸報,將之疊起收妥,立馬東望許久。

  這個名字,曾經彙集了他年少時幾乎所有的羡慕與仰望、失意與挫敗。那些不為外人所知的情緒,糅合著、封壓著,歷時多年,歷經諸事,才終得以釀成如今事過境遷後的從容與坦然。

  狄府用以收放閒雜物件的偏庫中,有一格櫃屜是誰也不能隨意打開的,這是府中不曾成文卻人人皆知的規矩。

  在三朝元老、國中重臣古欽病故後的第三日,這個多年未曾有人碰過的櫃屜被沈知禮緩緩地打開了。

  裡面躺著一卷畫作。

  她伸手將它取出,帶到院中,在略微刺眼的陽光下徐徐將它展開。

  畫作早已泛舊發黃,桃花朱墨黯然無色,卷角題詩斑駁難辨。

  沈知禮凝視畫卷片刻,彎腰將它置於院中樹下,然後將它點燃,定定地看著它焚燒成燼,以奠亡者,以祭她之年少。

  作畫之人,她曾真切地追求過,亦曾真切地感謝過。那些求而不得的失落與明知無果卻仍奮不顧身的執著,是她懵懂的青春,是她放下的過去。在她之後心甘情願執起愛人之手的時刻,她才真切地懂得了,那些她原以為被迫錯失的,是傾慕,是仰慕,是愛慕,但終究不是愛。

  很久之後,狄安自沈振世口中聽到了自己父母當年成親前後的舊事傳聞。

  他目瞪口呆地回到家,怎麼也不相信如此深愛父親的母親曾經還有那樣一段過往。

  這不是一個完美的故事。

  但狄安要到更久之後才能明白,這世上並沒有完美無缺的愛情。

  然倘有不改之真心,縱使有缺,又有何憾。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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