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行煙煙 > 江山為聘 | 上頁 下頁 |
| 一三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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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景宣元年十二月廿七,正旦大朝會將開三日前,北戩來使抵赴京中使驛,呈國書於二府之前、請為上言;皇上遂遣人迎勞之,議於朝會之上始論其書。 外朝尚不知北戩來使所齎之書中寫了什麼,只待大朝會上時一見分曉,然二府之中卻早已為此而起了波瀾。 冬日天黑得早,未到酉時皇城中便處處落影,遠天青雲襯得這一片茫茫雪色愈發蕭冷。 孟廷輝裹著厚厚的絨氅,自東面一路踏雪而來,跟著前面為她搬抱書匣的小內監入了樞府院門。 裡面暖意熏人,瞬時蒸化了她頰上沾了的細小雪末,顯得兩腮愈發地晶紅剔透。 她脫氅之時順勢拂了拂臉,走去對著屋內的幾人微微笑了下,挨個問過禮,然後才遣那小內監將書匣放去一旁案上。 這半個月來她時常會到樞府這邊來,因是和院內治事的老將早討了個臉熟,對樞府諸務也略略瞭解了些,而今日更是正式結了吏部那邊的雜事,將平日裡用的書墨筆紙也都一併帶了來。 江平抱胸坐在最裡面,眼不眨地盯著那小內監將那個碩大的書匣裡的東西一樣樣擺出來,臉上不由得浮起戲謔的笑,嘴角兩旁亦被帶出幾條皺紋,沖身邊幾人大聲道:「我說,這進士科出身的果然與咱們不一樣。」 方愷聞言回身,打量了一下,粗眉一斜,回他道:「由得你肆言亂道的!皇上三日前遣人來要往年北境所茲數十封軍文,倘沒她幫著,你手下那些個承旨能半日就謄抄編造入冊完?」 孟廷輝只抿嘴笑著,將衣物擱好,遣退那小內監,過來複又沖方、江二人行了禮,然後道:「方將軍倒叫下官以後再沒臉幫忙了。二位將軍當年領軍帶兵是何等悍勇,征伐之功又豈是下官舞文弄墨能比得上的?江將軍方才那話實在是羞殺下官了。」 她此次雖奉上諭以文臣之身入樞府視事,但她官不過四品給事中,縱是得這樞府高職,卻也不敢對身領正二品大將軍銜的江平少敬半分。 這話叫江平聽得眉開眼笑,直拍身邊案角道:「孟丫頭到這兒來!」 方愷眉角一搐,正要發話,卻聽見一旁整理軍文的幾個樞密都承旨、副都承旨皆憋不住笑出聲來,不由得也覺得有些忍俊不禁,只得極力板著臉沖江平低喝道:「她是奉了皇上旨意入樞府視事的,朝中兩制以上,哪個文臣能容你這般褻瀆?還當這樞府是你當年麾下大營不成!」 江平不耐煩地沖他皺皺眉:「關你恁事!我府上小女尚要比她大個三歲,我叫她聲丫頭怎的不行?」 一圈人已是笑得前仰後倒,有年輕些的小將趁隙直朝孟廷輝努嘴,生怕她一時臉薄當真惱起來。 孟廷輝臉色卻一點兒沒變,唇角含笑地走過去。 只覺這政、樞二府堪比冰火之境,而這些將臣豪爽直快的性子更是合她的脾性,她又怎會惱。 江平見她近身,這才拿起案上厚厚的一本劄子遞給她,道:「中書那邊謄了北戩國書之後送來的,你也來看看。」 孟廷輝小心接過,可卻不敢馬上看,只拿眼去瞅一旁的方愷,生怕是江平一時興起,叫她看了她尚無權過閱的東西。 方愷倒是沒猶豫地微一頷首:「你且略看一看,方才睿思殿來人宣諭,皇上入夜後要來樞府議事。」 江平得空又在旁邊插話冷哼道:「幸好是皇上到這兒來,倘是又像昨夜那樣詔二府一併入覲,我定是要請恙抱病的!」 雖然一早便知二府不睦,但這卻是她頭一回真切地感受到江平對政事堂老臣的不屑不滿之情。 她深知言多必錯,便轉身尋了個位子坐下來,翻開手中的劄子快速讀了起來。 長長的一篇國書謄本,上面所道之言皆是她往日從未接觸過的事情,令她看得甚是艱澀。 什麼弟兄之稱、修好之禮、兩境裁兵、減貢賜遺、緣邊交市……條條目目看得她一下子犯起糊塗來,竟不知這北戩此來究竟是要圖什麼。 還沒待她看完,江平便起身大步邁來,大剌剌地問她道:「孟丫頭,你說這北戩該不該打?」 孟廷輝怔了一下,反問道:「為何要打?」 江平那帶著厚厚粗繭的手指探下來撚動劄子的內頁,又用力點著上面的墨字,道:「北戩國主向得謙遣人來我朝謁上,竟是稱弟不稱臣!什麼兩國修好之禮,當年他爹屈膝求和稱臣的時候敢情他是都忘了!想我大平皇上乃天子至尊,便是宗室親王也要奉表稱臣,他向得謙一封國書竟敢僭越稱弟?什麼玩意兒!」 她聽後有些訥然,又低眼看了看那劄子。 方才看時只覺北戩甚有表好之意,卻不料這中間竟有這等大學問。才知這些樞府老將哪裡是只知打仗的粗人,分明是頗知國事軍務的舊老之臣。 方愷聽他滿口粗言穢語,不禁橫眉過來拉他,喝道:「皇上還未發話,你休要由著自己的性子破口亂罵。」 江平瞪著眼冷哼了幾聲,又惱道:「北戩還敢要求減貢?當年向晚奉降表稱臣,約以每年歲貢為十萬錢帛,那已是上皇與平王特開殊恩了!怎的如今皇上登基了,這向得謙竟敢得寸進尺,還要減貢至三萬?!」 方愷聽著,臉色有些發黑,顯然也是不滿北戩這封國書所請諸事,只不過他身為樞密使,不能像江平這樣罵出來。 江平轉身看了圈屋中眾人,又哼道:「要我說,就該讓狄小子這回編了北境三路大軍,縱兵而上,直敲它北戩邊關大門,問問這向得謙究竟知不知恥!當皇上是新帝登基、根基不穩,好欺負不成?!」 一屋子人聽了,一下子都冷了臉,卻也沒人出聲。 半晌,方愷才寒聲一笑,瞪著江平道:「這話你也就能當著我等同袍的面說說,倘是上了大殿,量你也無法吐出一個字兒來!且不提中書那些向來主和不主戰的人,單說皇上,又豈會願意發兵北戩?待一會兒皇上來了,你且記著管管你這張嘴,萬莫撩了天子逆鱗!」 她不禁微微蹙眉。 向來都知道皇上胸有雄圖,而她自打入朝以來,更是一直都以為皇上意在用兵北戩,怎麼眼下聽這些樞府老將說起來,倒像是自己長久以來都會錯了意? 於是她試著微笑,探問方愷道:「照此說來,皇上竟是不想再興兵事?我原還道皇上欲圖北戩……」 方愷的目光瞥向她:「你道此次狄念去北境是要如何重編三路禁軍?他是奉詔精簡兵員去的!倘說國中有誰最不願大興兵事,那人必屬皇上無疑!」 孟廷輝一下子就怔了神兒。原以為狄念此去北境是要調兵排陣的,誰知竟是奉了旨意去裁撤禁軍的! 按此仔細一琢磨,她方後知後覺地體察到此間緣由。 當年上皇與平王一統四國之後,為防降地生變,諸路禁軍、廂兵都是只增不減,數年下來兵務冗雜,單是糧餉一塊兒便讓朝中三司沒少費過心。 且說當初王奇那案子,不就是青州大營的月頭銀最先惹起來的?再說柳旗禁軍嘩變一事兒,不也是因潮安北路轉運司意欲減其糧餉引發的? 況且北境諸路禁軍數眾,想那潮安一路便連有八個營寨,那些士兵非皆是精壯強悍之輩,其中必有不少魚龍混雜充數之人,此次將三路禁軍裁減重編一番也是對的。 她慢慢垂下眼,心中惱起自己來,怎的竟會誤會他如此之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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