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行煙煙 > 江山為聘 | 上頁 下頁 |
| 九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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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慵然低笑:「當年上皇與平王予我雙名,此事天下人皆知。說是姓何,不過亦是隨了父王微服出巡的往例。」他輕掐她的下巴,神情微有不豫,「倒是你,敢這般直呼聖諱,該當何罪?」 她不依,道:「上皇與平王當年亦有言,道皇太子雖有雙名,然不以獨字為諱,天下人不必趨避此字。」 他笑起來,薄唇彎出一個好看的弧度,低頭吻住她,唇舌纏磨許久,才抵住她的額頭,啞聲道:「叫一聲我的名字,讓我聽聽。」 「陛下是想讓臣送命不成?」她的臉龐紅撲撲的,眸子明亮,話雖露怯,可神情卻絲毫不懼,直湊到他耳邊,唇間飛快地輕吐二字,「……英、寡。」 他身子輕震了一下,嘴唇仍是彎著,眼底笑意未退:「孟廷輝,你果真是膽大包天。」 可心底裡的暖意卻是一陣陣在湧。 自幼及長,除了他那一雙高高在上的父母之外,還有誰人敢這般喚他的名字?而這一個「寡」字,又是令他背負了多少人的厚望、期待和信任,二十多年來日日夜夜所慮皆是這一片江山天下,何曾將私情置於心間過。 但他今夜此時,卻是如此渴望聽見她這般喚他的名字。 這一字從她唇間輕輕吐出,飄飄然無束無縛,就好像她對他的感情一般坦淨如雪,毫不沉重。 令他再也無法壓抑心底之情。 她低眼,輕聲道:「臣是仗著陛下寵信,才敢如此膽大包天。」她微頓,聲音低下去,「……因臣不知哪一日會不再得陛下寵信,到時再想要膽大包天,怕也不能。」 他握緊她的臉,迫她抬頭看他,眼底一片燎人火色,開口緩緩道:「我從來都不是無情寡欲之人,只是自幼目睹母皇父王生死不渝之情,我不知世間會有誰人亦能令我動情若此。」 她怔望著他,全然沒想到他會說這些。 他盯緊她,嘴角又略略一揚,一字一句地道:「我若動情,天地可鑒,江山天下是為證。孟廷輝,你可聽清了?」 ——我若動情,天地可鑒,江山天下是為證。 這一句話有如尖銳利刃一般,順著她的心尖驀然劈劃而下,將她心房之外那層自以為是的堅硬外殼瞬時削裂。 有苦苦酸酸的漬液從心頭漫出來,令她一時難以呼吸。 一直以來都知他不善多言,誰知今夜他這一句話竟是如此振聾發聵,字字如錘,連江山天下都被他拿來作誓。 怎能想得到,他會對她說出這種話來! 她躲不開他的目光,臉被他捧在掌心中,只覺心裡浪起沖天,眼底亦濕,他的眉眼近在咫尺,可眼前卻被淚水遮得有些模糊。許久,她才微微垂睫,抑住一心湧動,開口道:「……臣沒有聽清。」 他掌勁稍重,薄唇一開,輕吐二字:「欺君。」 她渾身一麻,仍舊沒有抬眼,只道:「陛下欲拿江山天下作誓,臣怎敢聽清?臣不過一人一命而已,又怎敢與陛下之江山天下並重?陛下若執意這樣,便是想要臣死。」 他伸指撫過她微微發顫的紅唇,眼底一黯,聲音沉了些:「我若不拿江山天下作誓,你怎肯信我真心?」 她本以為他言辭已盡,卻不想他會不依不饒,而那真心二字又令她心頭脆塌,禁不住有些哽咽起來:「臣不求陛下真心,陛下實也不必如此。」 「可是我求。」他斜眉陡揚,驀然將她按進懷中,側過頭在她耳邊低低道,「幼時父王嘗言,倘是真的心愛一個人,最傷便是不被那人所信。為帝者凡言真心必是可笑之詞,但我不願你次次看低自己,又次次不肯信我。」 她顫睫落淚。 從來都不是不肯信他,只不過是不敢信他。 君臣上下,心術一向難測,縱是他曾言他對她好是因他想,她亦以為那不過是他為了讓她甘心效力的手段罷了。她從不奢望能得到他的真心,便是飛蛾撲火亦不後悔。可他今夜褪盡冷色,一句江山天下只為求她所信,她又如何能夠不信他的真心! 他摸著她的頭髮,又道:「你以為這兩年來我連番擢拔你不過是拿你當棋子對付東黨舊臣,可你卻不想倘是沒了這佞幸之謂,你又怎能存活至今日。你一門心思欲效忠於我,得罪的朝臣何止少數,若非老臣畏惡你佞幸惑主之名,對你再下狠手又有何難?」 她淚濕雙眼,埋頭在他胸前,無言以對。 他嘴角輕輕彎起,探指抹去她臉龐上的淚珠,聲音轉低:「孟廷輝,我見不得旁人欺你辱你,更不願你一腔抱負沒了施展之處。只消你能安然立行於朝野之上,清流之議又有何懼。」 她輕輕抬頭,觸上他的目光,心裡愈發震動,開口卻不知能說什麼,只小聲喚他道:「陛下。」 他眸底忽而湧情,喉結輕滾,停了會兒才繼續道:「孟廷輝,看見你笑,我亦心足。倘是你肯信我,便笑一下,可好?」 她的臉一下紅了,半晌才微微揚唇,垂眼道:「臣一向只道陛下不善多言,卻不知陛下也有這等巧言的時候。」 他目光不移地盯著她:「既是知道我不善多言,便好好記住我方才的那些話。往後若想再聽我說第二遍,怕是不能夠了。」 她絕不會知道,那一夜她從東宮裡倉皇而走,其後他是整夜未眠,到底明曉了她不敢信他的滿腹心思。且又何止是那一夜,在觸不到她的每一個夜裡,他俱是難以入眠。在看不見她的日子裡,在等著千里之外柳旗折報的日日夜夜裡,他又何嘗好過。 她似一把尖利的匕首一般直插入他心底,撬動他二十多年來無人觸及的情殼,將她那一往無前天地不懼的愛意滿滿注入他的心腔,令他無法不動容。 池邊厚雪漸漸融化,有冰水滴滴答答地順著池沿掉下來,珠珠入水,激起小朵小朵的水花。遠天夜色更暗,稀星不及他的眸子閃耀。 她輕輕地點了點頭,將攀在他肩頭的手收緊了些,讓自己與他貼得密不可分。 白雪無垠,蒼穹無際,深情無底。 遠處淡光微渺,依稀映亮這池邊一處春情景致,了無冬夜清寒。 …… 被他抱起回殿時,她已然癱軟成團,連動一動手指的力氣都沒有。 待躺在又暖又軟的床榻錦褥中,身子被他拭幹、人被他摟入懷中後,又過了不知多久,她才似尋回了一縷心魂。 睜眼欲動,可卻覺渾身骨頭好似都散了架,酸軟無力。 殿裡的燈燭多已被他撚熄,床頭光線暗淡,她看不清他的臉。 想要問他明日宮裡會否發現,她那一身被雪染透了的官服又該如何是好,可耳邊卻傳來他低沉蠱惑的聲音:「累了就睡。」 這簡簡單單幾字叫她一下子便放下心來,好似有再多難決的事情,只要有他在,她便沒什麼可擔憂的。 她想著,身子不由自主地又朝他懷中偎了偎,唇間無聲輕歎,閉了眼睛。 夢裡,他的懷抱依然溫暖如昔,堅硬如常,庇她在內,保她不受淒苦侵凌,予她無上愛意。 令她不禁微笑,笑得眼角潮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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