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行煙煙 > 江山為聘 | 上頁 下頁 |
| 八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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縱是依他之令,直接坑殺所有亂軍,又能比眼下好到哪裡去?到底都是人命。 她頭一回參與兵事,便讓幾千條人命在自己手上沒了影蹤。 閉著眼,指甲尖一把掐進掌心裡。 他若是看見此時的她,會不會笑她無用,會不會笑她懦弱,會不會笑她成就不了大事? 他的母皇曾經身披軟甲,縱馬馳騁於狼煙戰場之上,過手之命又何止幾千條。 只是她不知,那個名震天下、高高在上、雍華無雙的絕色女子,當年是不是也會怕,也會懼,也會後悔自己的雙手沾了血? …… 身後忽然響起微重的腳步聲。 孟廷輝猛地站起身來,回頭去看,正對一雙漂亮的眸子,夜色中沉沉黯黯,其間依稀透著遠天火光。 沈知書頓足,看了她半晌,方道:「且先去睡一會兒,天亮時便送你回青州。」 她抬手攏發,臉色平靜,開口時聲音卻有些啞顫:「我若回青州,此處城中諸事又該如何收尾?」 他臉色輕變,半晌才道:「你來是為宣敕詔諭,剩下的事情與你無關。曹字雄會留下來,妥善處理城中諸事。」 孟廷輝點頭,抬腳朝帳子裡面走去,可將入之時又回頭,瞅著他道:「沈大人今夜可會擬劄子給皇上?」 沈知書看著她,慢慢地點了下頭。 她垂眼:「沈大人打算要如何寫今日之事?」 他輕挑眉峰,臉色有些凝肅,許久才道:「城前諸事我未親眼目睹,不敢隨便奏言,但看孟大人是要如何上奏。」 孟廷輝牽了一下嘴角,沖他輕道一聲「多謝」,未等他再言語,便轉身進了帳子。 雖說沈知書有言在先,可孟廷輝一令之下殺了柳旗大營的幾千名將士,她怎能拍拍屁股說回京就回京,把這一攤子事丟給沈知書與曹字雄二人去收拾? 回青州的第三日清晨,人猶在床上,官驛就有人道沖州府帥司來人,奉安撫使董義成之命拜謁欽命招撫使。 孟廷輝聽了便想冷笑。皇上罷免董義成安撫使一職、使其暫領沖州府知府一缺的聖旨雖還未到,可潮安北路的官吏一向是聞風知意,這董義成又怎好意思仍舊頂著安撫使之銜遣人來拜謁她?從京來青州的時候,她特意繞道不過沖州府,為的就是不見此人;而今柳旗大營亂事方畢,董義成竟如此精細地挑了這時候遣人來青州府,此是何意? 她人未入朝時便知沖州府安撫使司上下官吏勾結。乾德二十四年春,皇上猶是皇太子時微服出巡潮安北路,為了青州大營一事怒不可遏,可最終因為董義成是東黨舊人而未對他大加貶罰,只貶了其下幾個參涉軍務之人。眼下皇上升青州為青州府,又要將潮安北路安撫使司從沖州府移至青州府,董義成為人何等精明,自當明白皇上是欲趁此亂軍嘩變之機,好生整頓一番潮安北路的吏治。 可她不傻,斷不會在此時給董義成絲毫可以拉攏她這個「皇上近臣」的機會,便是任何一句風言片語也不成!當下便讓人去回絕來使,道她身子不適沒法見客,謝董大人好意。 奉命來青州拜謁她的人就這麼碰了個軟釘子,悻悻地回沖州府覆命去了。臨走時還不甘心,直道孟大人乃沖州府女學出身,望莫忘本,回京途中還請順路一過沖州府帥司,與董大人一謁。 那人前腳剛走,孟廷輝後腳便擬了一封彈章,專門參劾董義成欺上瞞下,明知柳旗大營嘩變卻仍令沈知書攜糧犒軍,使得沈知書人被亂軍擄扣,而致皇上心憂、千里遣使招撫亂軍。 沈知書未與她同回青州,人仍留在柳旗縣,與曹字雄、狄念、宋之瑞等人一並重置百姓居業、城郭換防諸事。待聽見府衙來報孟廷輝千里彈劾董義成一事,他倒是一驚。雖自心明之前董義成刻意瞞他柳旗大營嘩變一事實屬居心叵測,可他卻沒料到孟廷輝會連問都不問他一聲,就獨自拜表參劾潮安重吏董義成。 她這近乎為他出頭、保他不受牽連的舉動頓時令他心生不快。 潮安北路眼下可謂是亂成了一鍋粥,因柳旗大營嘩變一事而致諸州府間隔閡遽生,上下官吏借機互相傾軋,又有無數雙眼睛都在盯著那新缺的安撫使一職,孟廷輝的這封劄子一旦拜至皇上禦案之下,朝中又會掀起多大的波瀾,他實難料。 人居青州知州一位雖只不過短短一年,可他的心性卻比在京時成熟了不少,之所以沒輕易彈劾董義成之前所作所為,無外乎是吸取了當年王奇一事上的教訓,不欲在此節骨眼上給千里之外的皇上添亂。 但誰知他未有所動,孟廷輝倒先行下手,不待回京便狠狠地參了董義成一道! 沈知書只覺自己愈發想不明白這個女人。 雖知皇上派她攜詔來此,定不只是表面上宣敕詔諭那麼簡單,可他原也只當那一夜的誅軍狠令是她遵了上意才敢下的,然她今日拜表參劾董義成之事,卻絕無可能與皇上有關。 待內外城中軍防盡換、柳旗縣內稍一安定,沈知書便將諸事委于曹字雄,自己先快馬趕回青州。 沈知書人回青州之日,北境天已落雪。 城中厚雪滿道,府衙門外松柏枝幹裹銀,一派白皚蒼茫。 孟廷輝早早就在二堂內等著,百無聊賴地一邊翻書一邊發呆。 這段日子來因沈知書與曹字雄都不在,青州府衙裡的諸多事務都是她僭位斷決,因是一衙上下的官吏頗多近附於她,都願趁機巴結她這個皇上跟前的頭等紅人。 過了晌午,還不聞沈知書入城,她便微微急躁起來,不知是不是因大雪封山,將沈知書從柳旗回來的路給阻了。 正欲遣人出城幾裡去迎迎看,可卻有人來報,京中御前行馬有人來送皇上旨諭了。 孟廷輝料想定是擢沈知書知青州府的詔令,便也不好代為接旨,只令衙吏於前堂設了貢案,請來人且稍等等,待沈知書回城後親自跪接皇上聖旨。 誰知那御前行馬竟又單獨出了封黃宣與她,說是皇上特命帶給她的。 孟廷輝意欲跪接,卻被那人擋住,說此非聖諭,然後直往她掌上一擱,便隨衙吏入官驛歇腳去了。 她怔然捧著那黃宣,眾目睽睽之下不好直閱,便揣進懷裡,故作鎮定地要過御前行馬一併帶來的朝廷邸報,坐下細細看了起來。 時過寒冬,皇上才與中書議定明年之初改元一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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