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行煙煙 > 江山為聘 | 上頁 下頁
八〇


  她這些話語氣淡然,聲音不高,可在場數人聽了無不動容,狄念更是深呼一口氣,回身令人向城上喊話,道朝廷招撫使願意孤身上城,讓亂軍從城上放繩索下來。

  孟廷輝仔細理了官服諸物,也未與狄念等人作別,便慢步朝城下走去。五十步開外,始有馬壕深溝,她費了好些氣力才逾壕而過,待至高固牆磚下時,恰有一長繩拴了竹筐從城頭女牆處被人放下來。

  許是體諒到她是女子之身,那些亂軍才這般「照顧」她,沒用尋常士兵攀城用的普通麻繩,反而還給了她一個又寬又大的竹筐好讓她坐在裡面。

  就這麼被守城亂軍從下面一路吊上去,快至城頭時,那長繩忽然旋擰了一下,坐筐一斜,令她小驚了下,然下一瞬胳膊便被人拉住,整個人被連拉帶拽地扯上了城牆高臺。

  身旁嘩啦拉地圍過來一圈人,將她擋得密不透風。

  孟廷輝沒有看他們,只是用力撐地站起來,緩緩地拍去官服長裙上的灰土,又攏了攏臉側碎發,然後才抬眼,開口道:「我欲先見沈知書沈大人無恙,再出皇上手詔與爾等過目。」

  這些人還沒來得及說話,便被她這淡然語氣弄得一怔。一眾甲胄齊整之人,探向她的目光皆是古怪,上上下下地將她打量了數遍,臉上表情都像是沒見過女人似的。許久才有一個略像頭目的人出來,道:「你當真是朝廷派來的招撫使?」

  孟廷輝仰首看向那人,見他臉上鬍子拉碴的,眼中滿是血絲,顯是多日未曾歇憩過,只那一身八品軍校穿的盔甲還算鮮亮。她雖不懂兵事,可也知道在諸路邊地的禁軍中,能從未入流十資的普通兵員一路升到八品小校起碼也須十年工夫,眼前這人在這亂軍中必也算是能主得了事的。

  於是她垂眸,從腰間解下魚袋,擱在手心裡遞給那人,冷聲道:「我雖服緋,位不及兩制,可卻頗受皇上寵信,此次奉皇上旨諭親身赴此為君使,招撫爾等歸順朝廷,豈容你這般質疑?」

  那人仔細一瞅魚袋,又看了看她身上官服,方收起一臉疑色,道:「你就是自潮安北路出去的那個孟廷輝?」

  她點點頭。

  周圍眾人目光又變,顯然也是聽說過她的名字。

  她一撇嘴角,心想這些人聽過的也必不是什麼好話,她在京中都已被人說成了佞幸之徒,名聲傳來邊地豈非更甚?

  那人回身推了推旁邊幾個人,不耐煩道:「都杵在這兒幹什麼,等老子賞你們啊?還不快去告訴霍將軍,招撫使孟廷輝已經上城了,要見沈知書!」說完,又扭頭回來打量孟廷輝,「跟我來吧!」

  孟廷輝定神,隨那人步下城牆,口中似是隨意地問道:「敢問閣下何人?」

  那人身材魁梧,走在她旁邊就如高矗之木一般,一路過去士兵見了他皆是畏懼躲閃,聽見她問他這話,竟是怪異一笑,道:「事情都到了這份兒上,孟大人還有心問人姓名?」

  孟廷輝便閉嘴不言,只顧看著腳下走路。

  下了城牆,又走了許久才入內城,一眼望去街上竟無人煙,恁得生冷岑寂。道路上偶爾有士兵三三兩兩地走過,也都是衣甲不整神情猥褻,喝喝鬧鬧的,一副無法無天的樣子。

  她背後忽覺一陣寒,驀然抬頭盯住那人,道:「你們占城後,這裡面的百姓如何了?」

  那人挑眉,一副不以為然的樣子,竟是反問她道:「還能如何?」

  孟廷輝還欲再言,卻見他雙眼一直注視著前方高處,不由得順著他的目光轉頭看過去——

  不遠處正是城心闊道,一根木柱高聳直立,頂上掛了個人頭。

  那顆人頭已經辨不出面目,腦殼已被人砸碎,其上被人射滿了箭,利鏃亮刃幾不能容,腐肉朽骨甚是可怖。

  她看清,腹部驟起一陣痙攣,險些吐出來。她費勁忍住,手指卻在顫抖,怎麼都止不住。隔了好半天,才斂目回頭看向他。

  男人亦扭頭看她,嘴角劃過一抹笑,道:「知道那人是誰?那就是之前當眾杖殺我營士兵的柳旗知縣高海!」

  孟廷輝雙手在袖中緊攥成拳,臉上竭力保持不驚之色,心知此人是著意令她心生驚懼之情,便咬牙不吭聲。

  在京時聽田符呈報亂軍之事時,雖然知道柳旗縣知縣高海被亂軍殘殺,可此時親眼目睹高海頭顱被人割下高懸在柱、被當作士兵習箭之射盅,卻是真實得令她股栗心寒。

  城中顯是已被這一營亂軍劫掠一空,百姓是否安好她雖不知,可想必不會好到哪裡去。她這一路而來想過無數種亂軍之狀,可卻萬萬沒有料到會是這等慘像!

  心中才知,那一日在睿思殿中,他為何會那般狠厲無情地說出坑殺所有亂軍的諭令。

  當時她只道他下手過於毒辣,可眼下才知,不是他狠厲無情,實是這些亂軍之行令人髮指,不殺何以平民憤!

  遠處有士兵一路小跑而來,湊上前沖男人小聲說了幾句話。男人臉色微變,揮手將士兵遣退,對她道:「這邊走。」

  孟廷輝轉身隨他拐入一旁小巷中,走了百余步後,剛才的那一副慘像仍停留在她腦中揮之不去,仿佛一抬眼就又會看見。

  男人步履飛快,走的路皆是曲幽小道,彎彎繞繞左轉右晃,可卻不像是在抄近路,倒像是為了防她記識通向沈知書之處的路而刻意避開那些內城闊道不走。

  就這麼走了約莫一頓飯的工夫,男人才帶她從巷子裡繞了出去。街景荒蕪,僻靜一角立著幾間屋子,外面看來很是普通,門口甚至連持械守衛的士兵也沒有。

  男人直衝衝地走過去,她便快步跟在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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