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行煙煙 > 江山為聘 | 上頁 下頁
六二


  ▼第十七章

  城南落花遍道,古府內香氛滿溢。

  又是一年桃花開。

  廳門被人輕叩兩下:「相爺,沈大人來了。」

  未等裡面的人應聲,門便被人推開,沈知禮慢慢地走了進來,將手中提著的朱色膳盒擱在門口的矮幾上,沖裡面坐在案前的人道:「相爺身無一病,還想要在府裡待多久才罷休?」

  古欽抬頭,扔了手中的書卷,望向她,面孔微板:「我怎麼沒病?」

  沈知禮合上門,蹙眉道:「相爺心中究竟是在盤算些什麼,不如同樂焉說說。」

  他亦皺眉,語氣帶了責難之意:「又來胡鬧。」

  她長睫忽落:「相爺不說個明白,樂焉今日就不走了。」

  古欽看她一副倔強的模樣,不由得起身,欲道重責之言將她喝退,可卻終是斥不出口,定定地立了許久,才鎖眉低聲道:「你在政事上若能有你爹半分才敏識事之度,也不會來問我這話!」

  沈知禮聞言竟是涼涼一笑,道:「相爺對太子明明就是一番忠膽,卻為何在旁人口中成了個結黨庇羽的剛愎之人?樂焉確是天生愚笨,敢請相爺賜教一番。」

  古欽冷面不語,屈腿而坐,久而又望了她一眼,皺眉低歎:「你還是娃娃心性。」

  她仍是站著,不肯挪退一分。

  他便掩了書卷,問她:「你可曾聽說過先朝大曆十二年時皇上與平王各為大婚之事?」

  沈知禮抬頭,不解他怎會突然說起此事,只下意識道:「幼時自是聽家父家母提起過,讀家父著玩的那本野史時也看到過。」

  當年的平王還不是平王,而當年的皇上也非現如今的皇上。

  平王彼時猶是那個名震天下的東喜帝,橫槍立馬撼動五國鐵壁,一腔柔膽只付皇上一人,卻在大曆十二年遣使求尚皇上宗室之女為後,而他古欽便是當年平王遣去的那個國使;其後未到半年,皇上亦于國中行大婚之典,納時翰林醫官、殿中監寧墨為皇夫。

  她雖未親身歷見彼時盛典,卻也能想見當年二帝先後大婚必是轟動天下的一件大事。

  古欽將她猶疑之色盡收眼底,又道:「你可知,當年的皇上與平王雖是同年大婚,可平王是親詔遣使求尚皇上宗室之女,而皇上卻是被朝中眾臣相逼、迫不得已而為之?你可知,當年銜領群臣拜表上奏緊逼皇上大婚的人中,正有被朝中上下稱為先朝賢相的廖文忠公廖峻?」

  沈知禮聽他歷數這些陳年舊事,卻隻字不提如今朝中之勢,不由得愈發不解,擰眉細思許久,腦中才忽而一明,好像隱約抓住了點頭緒。

  他卻不再看她,將目光投向窗外遠處:「平王當年十五歲登基,十六歲親政,殺伐決斷唯己斷奪,在位十餘年,朝中無人敢悖其願;而皇上自十四歲登基始便由先帝重臣輔佐,以廖公為首的二府老臣雖替她平党爭治國事,可她在你爹于朝中起勢之前的數年中,又何嘗不被那些舊老忠臣處處掣肘?」

  她緊望著他:「相爺……」口雖不言,可心中已知他是何意。

  古欽一扯嘴角,聲音低下去:「太子何許人也,二皇舊事他能不知?他對為帝之術、黨爭政鬥之事,怕是看得比眼下這些朝中老臣還清楚!」

  他頓了頓,又接道:「我古欽一生忠上,便是平王當年甯將一家江山盡付與皇上一人,我亦不敢有怨,如今更不會對太子行不忠之舉!論東黨種種逆行,我雖能替太子平之,可又如何敢替太子平之?我若替太子治東党逆舉,則天下人皆知朝中有古相之賢,而不知宮中有太子之明,我又安能重蹈當年廖文忠公於皇上的覆轍?」

  沈知禮抿抿唇,輕道:「所以相爺寧可棄賢相之名,卻也要成就太子一手攬政之勢?可相爺並非是廖文忠公,便是此時替太子理治朝事,將來待太子登基後,也必不會如廖公當年對皇上那樣于國政軍務上處處掣肘太子,相爺何苦就要委屈了自己?」

  古欽瞥她一眼:「幼稚!」他手指一敲案沿,道,「我且問你,太子為何與你爹如此親近?」

  她微微挑眉,想了想,道:「是因我爹為太子太傅,太子自幼便與其常居常處。」

  古欽卻搖頭,淡道:「是因你爹自從領太子太傅之銜後便不再過問朝政。倘是你爹至今仍行參知政事之權,太子絕不會同他如此親近!」

  沈知禮臉帶訝色,望著他。

  古欽又道:「自古為君者最忌何事,又最擅何事?你看太子如今對東黨朝臣頗狠,那是因東黨近幾年來勢頭過盛,而我又甚得朝中清議之贊,倘是如今換作西党勢盛,太子必亦會挑方愷為臣不當之事——為帝者權衡之術,太子知之甚明。你當我此番告病在府、不與政事,只是單單欲為太子立威立名?我又何嘗不是出於為自己的考慮!倘是我替太子平党爭治國事,賢相之名遠傳內外,而東西二黨不再政爭,太子又將拿什麼東西來制衡我,又將要如何再信我?帝王權術、兩黨高低,本就非一時一事能定——你且想想十一年前震動天下的潮安僧尼案,彼時西黨勢頭何其張狂,涉案朝官中有多少都是親附方愷的?太子可曾手軟一下?而現在太子對方愷又是何等密近,當年又有誰能想得到?」

  沈知禮臉色變了幾變,說不出話來。

  古欽看向她,目光儼然帶了惜斥子輩之意:「你若是以為太子不願朝中兩黨相爭無止,那便是大錯特錯。倘說這朝中有誰最想要見二黨相爭不休,那人必是太子無疑!」

  她喉頭陣陣發緊,未曾想到古欽會對她直言心中諸事,更不曾想到他所說的會是這樣,當下只覺自己唐突冒失,竟敢登府欲責他告病一事,不由得咬唇半晌,方岔開話題道:「相爺可知孟廷輝被擢右諫議大夫、龍圖閣直學士一事?」

  古欽慢慢一點頭。

  沈知禮見他無甚反應,不禁微覺奇怪,又問:「朝中眾人多言太子此舉不當,相爺不欲上折勸太子三思?畢竟如此一來,孟廷輝在京中的風評也是差到底了……」

  古欽盯住她,打斷道:「太子行事雖時而張狂無羈,可心性卻是慎慮多思,必不會只因一女子之故而無視朝制至此地步。」

  她低眉略想:「那是為何?」

  古欽神色一沉,半天才低道:「太子心中之意,我又從何而知?」

  沈知禮便不再多言,轉身去將那朱色膳盒拿了過來,擱在他案前,打開給他看,略微一笑:「樂焉看相爺久不出府,特意做了幾個小菜來給相爺,只怕眼下皆已涼了。」

  他望向膳盒中,目光久滯,終是攬袖拾箸,默聲嘗了口,道:「不涼。」

  她心輕動,斂眉垂首。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