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行煙煙 > 江山為聘 | 上頁 下頁
五三


  可卻抑住不出聲,眼一垂,淚珠兒無聲地落在他肩頭。

  手抵之處正是他的左胸,暖熱,他的心跳沉穩有力,一下下敲擊著她的掌心。

  他抱著她,不鬆手。

  就如十多年前的那一個雨夜,她渾身上下都在抖,蜷縮在他懷中不語不動,過了許久許久,終是怯泣出聲。

  他聽見她抽噎,不由得稍稍放開她一些,手移上去捧住她腦後,將她的頭按在自己胸前。

  長指穿過密束長髮,觸上她腦側被撞後高高鼓起的一個腫塊。

  她悶哼,肩頸一顫,顯然是痛極。

  他馬上放開手,側眸就見她耳後血絲臉上紅印,刹那間心火又躥,燒得他整個胸腔都火辣辣地疼,五臟六腑被層層燎過,血肉模糊。

  多年來被道無情寡欲,似是今日方知,心長在身上,心竟會痛。

  他從未像這般主動擁抱過她。

  可這一抱,卻令她覺得這麼多年來所圖所想的不過就是這樣一個擁抱,溫暖有力,堅硬悍然,足以讓她倚靠放心。

  他以為她會淚流不止,可她只小小抽噎了一陣兒,便埋了頭在他胸前,濕漉漉的長睫微微垂下,呼吸也跟著淡下來,好似氣力已盡。

  這一夜她定是又驚又懼,想必是疲累非凡。

  他一動不動地坐著,屈臂攬著她的腰,讓她就這樣靠在自己胸口睡過去,低眼注視著她狀似恬靜的臉龐。

  一看見那觸目的掌摑指印,他心頭的火苗就隱隱在跳。

  露在衣裙外面的肌膚上尚有這麼多的傷痕,他幾乎可以想像得出她之前是怎樣被人欺侮的。

  撐在床邊的手不由自主地攥了攥。

  還好,她沒大礙。

  否則……

  她仿佛能感受到他的怒氣,淺睡易醒,眼皮微微一動,又睜開了眼,一雙黑眼仁兒仍透著水霧,望向他。

  他慢慢把她放平,又替她掩上被子:「睡。」

  她在頭挨上軟枕的時候蹙了蹙眉,他頓時明白他又碰到了她的傷,臉色不禁一黑,沖門外喝道:「來人!」

  沈知禮推門進來,看見裡面的情形,不由得又往外退了半步,才低頭道:「殿下。」

  他橫眉:「著人去宮裡傳御醫。」

  沈知禮一聲不響地退了出去,輕輕掩上門。

  孟廷輝伸手輕扯他的袖口:「殿下又何必為難沈大人?」她轉動身子,微笑道,「臣還沒醒來時,沈大人便找了郎中來瞧過了。」她又指了指床頭放著的幾個小藥盒,「郎中說都是外傷,拿這些藥塗抹幾日便好了。」

  他看見她微微帶笑的臉,眉目愈發冷冽,一張臉黑到底,不語,探手去拿過那幾個藥盒,一一打開來,放在鼻下仔細聞過,緊鎖的眉頭才稍稍舒開些,挑了其中一個淺乳色的藥膏,劃指抹了一層,另一手去捧她的臉,然後一點點地抹在她的傷處。

  藥膏軟涼,他的手指卻極硬燙,雖是小心,可下手仍是不自知地有些重,她被他碰過的地方會痛,但卻忍著未說,只是怔怔地望著他。

  她知他一向認真專注,任是什麼事情到他手中都會做到無人可比,可她卻從沒想過他會這麼認真專注地……對待她。

  他的臉色黑冷不豫,可看著她的目光卻是溫溫脈脈,令她心跳逐漸加快,到最後臉色竟也泛紅。

  想起那一夜她對他袒露心跡時,他偏過頭不看她的神色。

  想起白日裡她接到他命人送來的夜市小食時,心裡那且驚且喜的感覺。

  她尚未問過他心思究竟如何,便遭了此事;可她看著他此時的模樣,突然覺得,有些事不是非要問了才能確認的。

  就這樣,也好。

  他替她的臉、耳根和脖頸上的傷痕都抹了藥,然後合上藥盒蓋子,拊掌於膝,定定望了她半晌,才啞聲道:「……可曾看清那些人?」

  她聞言,臉色登時轉寒。

  心知他必不會輕饒那些人,更知他定是忍了許久才問出這句話,可她卻是無言以告。

  夜色那麼黑,掙扎之時她還沒來得及看清分毫便被打暈了過去,再醒來時已在沈府裡,連後面究竟發生了什麼事都不甚清楚。

  半晌,她才搖了搖頭。

  他看出她目光複雜,可不知她心中在想什麼,只當她是又想起那令人驚懼的事情,不由得伸手撫了撫她的發,起身道:「這幾日便留在沈府裡,待身子無恙了再入朝。」

  但她神色鎮定,不像是回想起不堪之事的模樣,看他要走,又突然開口叫住他:「殿下。」

  他回頭,挑眉。

  她半撐起身子:「殿下,臣有一請。」

  他見她眼中水亮,就知她心頭必又是盤算了些什麼,不禁皺眉,不解她怎會在此時此刻還有心思一本正經地向他求情,於是冷眉冷眼地看了她半天,但終是不忍駁她,只道:「說。」

  她的聲音卻涼下來,一字一句道:「臣請殿下准臣參審王奇一案。」

  「荒唐!」他想也不想地便駁了她,臉色作怒。

  且不說她現在一身傷痕,竟不多想想自己身子如何,單說王奇一案他已交由大理寺、刑部並禦史台三司會審,又哪裡容得門下省去摻一腳!

  她看他臉色變了,也不多言,只靜靜地一攏薄被,眼睫掀起又落,一臉蒼淡之色。

  縱是她再傻,也知今夜此事必與王奇一案有關——先前禦史台侍御史嚴叟那封參劾她的劄子被他壓下不表,想必禦史台的人私下定會議論太子對她恩寵過甚,而她這幸臣之名必定跑不了;今日王奇又因她一封奏疏便被太子下了禦史台獄,此事放在旁人眼中,定會以為又是因她擅諛所致。

  那些東黨朝臣……

  她想著想著,額角就開始痛起來。

  她還是太天真,以為不與人交惡便可安然無事,卻哪知她不蓄意害人,別人卻不會因此而放過她。

  說到底,此事必也是為了恐嚇她而行——想來王奇一人還不值得東黨因此事而報復她,不過是因風聞她頗受太子寵信而擔心她日後會更加得勢,所以想要使些手段讓她知道知道厲害,莫要一日到晚只知希意諛上。

  她臉色愈冷,手在被子裡輕輕攥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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