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行煙煙 > 江山為聘 | 上頁 下頁
三八


  重重的一聲「啪」,那案上茶盅已經落地,官瓷迸碎,滾燙熱茶潑濺四周一圈。

  他的手肘輕倚案上,定定望著她。

  倘是目光能夠殺人,那她早已被他凌遲了千遍萬遍。

  她臉色淡然,好似不知他的怒氣有多大,竟然緩緩彎下腰,將那碎瓷一片片撿了起來。

  他的臉色愈發冷峻起來。

  倘若這翰林院中肯有一人說實話,那人無論如何都該是她,可他怎能想到,竟然連她都有對著他撒謊的一日?

  她撿完了碎瓷,便老老實實地站在原地,水亮的眼睛注視著他。

  「孟廷輝。」他又開口,「我再問你一遍,昨夜留院的都是哪些人?」

  她眼底溫亮,看著他,靜靜地看著他,然後突然跪下來,輕聲道:「昨夜留院的人裡,有臣。」

  那地上猶有水漬,和方才她沒有拾乾淨的細碎的瓷渣。

  她就這麼跪在那裡,膝蓋處的緋色官裙被微微浸濕,膝下有碎瓷的邊角露出來,容色恬淡,眼裡水光潤明。

  昨夜留院的人裡,有她。

  他聽得很清楚,可眼底寒意愈重,又問了一遍:「除你之外,還有誰?」

  她竟然對他微笑,輕聲道:「自我朝開國以來,夜裡翰林院鎖院之後便不得允人再入;除皇上以外,任是三公重臣都不得逾矩,敢問今夜殿下是因何要事而壞了這規矩?」

  在場眾人誰人不知其因,偏她能對他問得出口。

  方懷在後皺眉,抬頭看她,旁邊幾人的目光也略有變,皆是替她捏了把汗。

  英寡坐著,盯著她。

  是因何要事?

  自今晨至此刻,禁中還有誰不知道他緣何動怒?

  便是此時這制詔廳中一屋子的翰林學士,又有誰敢像她這樣無所謂地問出這句話來?

  且還用如此冠名堂皇的祖制來壓他。

  他知她最會裝模作樣,更知她這一語一字後必都藏了彎彎心思,只是此時此刻他是真的怠於再同她周旋,更不想看著她這一雙貌似清湛無辜的眼。

  「孟廷輝。」

  他開了口,卻只叫了聲她的名字,再無一字。

  她低眼,知冷暖懂進退,聽得出他那三字下的戾氣有多重,當下垂袖,伸手從袖袋裡摸出本薄折,雙手捧著,畢恭畢敬地呈至額前:「昨夜諸位學士奉命草制,臣以修撰之身在一旁祗候,待草制擬畢後謄抄入宣。可臣之前位低曆淺,未曾於夜裡留院祗候過,昨夜乃是頭一回,因而不懂規矩,錯將廢稿當成制文謄抄了一份。今晨中書舍人將抄本呈去內都堂給殿下看前也未來得及詳查,乃至殿下如此動怒,竟不顧壞了祖制而夜裡來院問罪,此種種俱是臣之失責,這是臣的請罪劄子,還望殿下息怒。」

  人人愕然。

  身後翰林院諸人誰也未想到她會說出這麼一番話來,可縱是心中再驚再奇,面上也做不動聲色狀。

  他的臉色亦是遽變。

  怎能想到,今日令禁中內都堂六部乃至秘書省同諸館閣大為震動的這一封制文,竟會被她三言兩語間就化作誤會一場。

  更想不到的是,她竟然連請罪劄子都擬好了,好似早知他會來,所以特意在此等著他來問罪一樣。

  這是在逼他不得不信她說的話。

  可他又如何能真的相信她說的這番話?

  即便她從前了無經驗,也不可能當真會傻到把廢稿當成制文謄抄入宣,而擬好的制文在發往內都堂前又怎會沒人再查一遍?

  但她既已這般說了,翰林院的老臣更不會開口相駁——她一個人把所有的罪責都攬了,他們只怕是高興都來不及,又怎會說她所言不實?

  然而廢稿終究是人寫出來的,縱是因失誤而錯謄流出,也足以證明翰林院眾臣對王奇被罷青州通判一事的態度。

  可他卻沒法再詳究。

  她的雙手一直高舉著,十指微曲,那一封薄薄的劄子安靜地躺在她的掌心裡,亮白如雪芒,刺眼萬分。

  他的火不僅沒有消退,反而被她這一出主動請罪的戲碼激得更加旺盛,可臉色卻已不似先前那麼黑——他自十四歲那年便入都堂視事,觀風起潮湧大小政事無數,又豈是不會演戲之人?

  於是他微微揚唇。

  然後伸手接過了她的劄子。

  心底卻是狠狠地道——

  孟廷輝,今日你為博翰林院眾臣之心而自甘領此烏有之罪,他日可莫要後悔失了我的信任。

  他一邊翻開劄子,一邊低聲道:「如此重責,豈容你這般兒戲?罰俸半年,從此夜裡不得留院,倘是……」目光在掃遍劄子後突然一滯,話也跟著頓了一下,眸子又重新瞥向她,然後才道,「倘是以後再誤一事,便永不得再入翰林院。」

  語氣雖寒肅平緩,可捏著劄子的兩指卻收緊了。

  她伏身叩下去,開口道:「謝殿下不貶之恩,臣以後在翰林院定當竭力盡心,再不敢犯一差半錯。」

  他看向她身後眾人,翻肘立案,指間捏著的劄子嘩地一下垂落開來,上面的字不算小,足以讓眾人看清,然後他一晃腕,那劄子一角便挨上了案邊的宮燭青苗,嘶啦一下便被點燃。

  她聽不見他開口,便一直叩在那裡,兩手壓的地方滿是碎瓷,紮得她掌心生疼。

  方懷突然出列上前,躬身道:「殿下恕臣直言。孟廷輝自入翰林院以來便兢兢業業、恪盡己責,此次謄錯制文一事也是偶例,倘是罰她從此夜裡不得留院,臣以為過重了。」

  此言一出,其餘眾人皆是紛紛附和。

  她猶然跪著,一動不動,額首伏地,讓人看不清她臉上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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