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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四


  ▼第八章

  入秋之後,翰林院亭堂裡外均是落葉,微卷的葉片,短硬的直梗,青紅棕黃紛紛漫漫。

  裡面廳明幾亮,舉袖不沾塵。

  孟廷輝坐在書案後面,身前案上堆著丈余高的卷簿,顯得她人分外嬌小。

  這些書中大多是前朝舊志,有些已是破舊不堪,書脊線角都散了開來。

  她埋著頭,看得仔細,寬寬的官服袖口被她自己挽系在臂上,指間紫毫飛快地在面前冊子上點記著。

  皇上年前有旨,著翰林學士承旨方懷銜領諸學士並修撰、編修,承修前朝諸國史錄。

  這份差事翰林院裡不知多少個編撰都在眼紅,不少居翰林院三四年的年輕進士都沒能被方懷看中,而她因拿了太子的手諭便輕易進了在翰林院二堂東面的編檢廳,因而更是兢兢業業,不敢犯絲毫差錯,就怕她費盡心思得來的這份差事也沒了。

  方懷雖不似張仞那般嚴苛,可性子生冷,因才華橫溢、經綸滿腹而受諸多學士尊重仰慕。此番她在他案下治事,雖只得了個協錄地方誌的枯燥差事,也足以讓她在翰林院稍松一口氣了。

  外面秋陽靜好,微風略涼,透過窗櫺吹進來,輕輕掀起她眼前平鋪的幾張紙。

  她抬手壓住,抬眼向窗外望去。

  額前碎發被風撩起,眼瞳中倒映著院外一地秋色,嘴角輕彎。

  不管怎麼說,是好是壞,她到底是坐在這裡了。

  她既是坐在這裡了,那便無論是誰都別再想將她趕走,除非……是她自己想走。

  正欲回頭時,忽見外面來了個女官,裙袂翩躚地朝裡面走來。

  孟廷輝方一起身,就見沈知禮的頭從門後探進來,不由得微微笑了起來,道:「什麼風將你吹來了?」

  沈知禮看看編檢廳內此時並無旁人,便放肆地快步走到她案前,低眼看了看她身前那堆卷冊:「怎麼這麼忙,一整日還沒顧得上吃東西吧?」

  孟廷輝點頭,伸手去攬那些攤開的破舊史冊,眯了眼笑:「沈大人這可是逾矩了。」

  沈知禮口中輕輕地「嗤」了一聲,瞥她道:「我爹當年的那本野史寫得才叫好,前朝舊事我自幼便當枕邊故事聽,誰還想看你身前的這堆前朝秘籍?」

  孟廷輝抿唇不語,只將書冊筆墨都理放整齊,才沖她道:「找我何事?」

  沈知禮從袖中摸出一小包宮餅,丟到她案上:「孟大人還是先吃些東西吧,免得餓壞了身子,更不好著史了……」

  孟廷輝忍不住笑出來,知道她是在惱自己,也便不多言,拿了那餅輕咬起來。

  沈知禮半晌沒吭氣,終還是沒憋住,又開口問她道:「我今晨在兵部瞧見人在擬寫去北苑騎射的諸臣黃帖,怎麼沒見有你的名字?」

  孟廷輝慢條斯理地吃了小半個宮餅,伸指掠過唇角,才輕聲道:「我去北苑觀騎射做什麼?」

  沈知禮挑眉:「朝中多少女官,哪一個不盼著這一年一度的北苑騎射大典!偏你倒不願意去?」

  孟廷輝不由得苦笑,指著案上丈余高的書冊對她道:「我這兒你也不是沒瞧見。方大學士派我做的事兒豈是輕鬆的?我近日來連覺都睡不夠,哪還有心思想那騎射大典一事?」她把沒吃完的宮餅重新包好,又道,「一來我不會騎射,二來我對殿前司的諸班直、侍衛親軍司的諸將校都沒興趣,我何必浪費時間去觀那勞什子的騎射?」

  沈知禮彎唇:「太子殿下亦是要去的,到時定會縱馬射箭與諸軍將校一較高下,你也沒興趣?」

  孟廷輝眼睫輕輕一顫,沒料到她會說這話。

  已是近四個月沒有見過他。

  自那一夜從皇太子宮離開,次日回翰林院,便一直沒得機會再見他一面。

  這四個月來,方懷多次奉令夜入禁中批答制詞,依例可帶一至二名修撰同往,翰林院的同僚們被輪流點名隨行,可她卻從來不曾得到過這個機會。

  有一回,她不卑不亢地去向方懷詢問此間原因,而方懷目光矍鑠地看了她一陣兒,答亦坦蕩:「太子將你的名字從可入禁中的翰林院諸臣名單上塗抹掉了。」

  得到答案的她謝過方懷,再沒提過此事。

  想來她那次是真的得罪了他,比她自己所想的還要更深。

  而她在他心中,恐怕也變成了一個不知好歹、不堪重用的人了。……

  沈知禮在一旁盯著她。

  孟廷輝輕笑,抬手撫平耳邊亂髮,轉神答道:「既如此,那便去看看也無妨。」

  沈知禮笑得詭異:「我還一直沒問你,當時為何只在東宮留了一日便回了翰林院?」

  孟廷輝抬眼,一副驚訝的神色:「我還不是照你說的,給太子告了一狀,說這翰林院的朝臣不屑與女子共事。太子一怒之下便將我遣回來了,張大學士看見太子的手諭,再不願意也得奉諭。」

  沈知禮看了她兩眼,臉色微妙,卻沒再接話,只是退後將她打量了一番,道:「想你也沒騎裝,不如我明日遣人給你送套我的舊衣,你也省得再為了騎射大典而添置了。」

  孟廷輝受沈知禮這一番好意,也怠於虛偽客氣,乾脆道:「多謝。」

  騎裝……

  腦中閃過的是那一日他披掛薄甲、高坐馬上、身帶輕汗的模樣。

  不由得微微一笑。

  乾德二十四年十月初八,京郊北苑寶津樓下數十丈內人聲鼎沸,各色彩旗迎風揚展,諸軍百戲呈於樓下,偌大的一片空地上滿是長鬃駿馬,又有柳條立靶圍在場中。

  滿朝文武京官齊至,男子均是躍躍欲試,女子則是興奮不已,除了在朝的女官,不少京中勳貴府上的千金閨秀也在不遠處廊間置了座,看這一出盛大驍悍的騎射大典。

  北苑本是平王為皇上所造,因皇上心念舊都西苑風貌,平王便特意在新都建成後於北郊擇了塊地,著人造成與當年遂陽西苑一樣的宮苑來。

  自乾德五年北苑建成至今,平王每年都會於此行騎射大典,與臣下一較騎射之術,然自皇太子十四歲參與朝政之後,主持北苑騎射大典一事便交由太子主理,平王不再過問。

  朝中女官多是在光祿寺、鴻臚寺這樣的地方任差,平日裡哪裡能見到京畿諸軍的年輕將校,因而都盼著這騎射大典,恨不能在北苑騎射之日撞上個如意郎君,自此辭官嫁人。

  孟廷輝站在一大群女官之中,目光未像旁人一樣注視著那一群群年輕彪勇的將校,而是遠遠地投向高坐在寶津樓上的那一人。

  隔了這麼遠,她看不清他的臉龐,可記憶是如此鮮明,單那一件墨色騎袍就足以令她在心中描摹出他的模樣。

  那麼英俊。

  那麼挺拔。

  那麼……令她為之心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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