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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


  陳其睿看著她的動作,已能想像出她大衣口袋裡的零碎東西有多麼雜亂。從前冬天時,季夏每趟回家,脫掉外套找東西,總是要把兩隻口袋倒乾淨,然後在沙發上翻半天。他每次見她又煩又著急的模樣,都會出手幫忙。早些年,她會抱著他親親,到後來,她只會簡單說謝謝。

  今夜,季夏連謝謝都已不再說。

  陳其睿說:「季夏。」

  季夏看向他。

  他說:「天冷。你早點回家。」

  他沒問她,之前為什麼要匆匆離去,現在又為什麼要匆匆回來。

  開回去的路上,季夏把車內空調溫度調到很高。她把左右車窗全部降下來。

  心裡面的煩躁感難以消除,她記不清這是自己第幾次從陳其睿身邊掉頭就走。剛才,她甚至連VIA的事情都沒徹底和他講清楚。

  陳其睿拿了什麼東西去交換,VIA總部為什麼會同意,他為了她的衝動,到底付出了什麼。

  幾分鐘後,季夏左手握住方向盤,右手摸了摸空空蕩蕩的領口。

  下一個路口,她直接調頭,踩下油門,原路返回。

  寫字樓下,陳其睿的車還在。

  季夏沒開過去。

  她停在馬路對面的商場門口。解開安全帶,季夏掏出煙盒,飛快地又點著一根煙,左手肘往車窗邊一搭。商場已閉店,門口的保安探頭看了看,沒來找事。

  煙燒了半截,季夏轉過頭看窗外,那輛黑色商務車仍然沒走。

  她就這樣看了好一會兒,等指間這根煙全部燒完,才重新發動車子,鬆手刹,緩緩駛離此處。

  陳其睿坐在車上。

  隔著車窗,季夏的車重新闖入他的視野,停在馬路對面,過了一根煙的功夫,又再一次地開走。

  陳其睿收回目光,吩咐司機回府。

  在路上,他接到一個電話。

  來電人是一個業內的朋友,目前任職於某家歐洲奢侈品集團,管著該集團下的某個瑞士高級腕表品牌。

  對方在電話裡問:「Neal,你們近期在IDIA中國有項目嗎?」

  陳其睿說:「有。」

  對方問:「IDIA的Alicia Ji和總部鬧得撕破臉,這事你們知道吧?你們global有什麼打算?」

  陳其睿說:「怎麼?」

  對方語氣很無奈:「明年年初瑞士的兩大表展,你懂的。我們這趟要送兩個大中華區代言人過去,跟當地對接布展和media day的事情之前都在Alicia和她團隊手上。現在IDIA內部撕成這樣,Alicia說走就走,太棘手了。我剛和我們global開完會,瑞士人對這種事情的態度不用我多講吧?他們叫我在行業裡問一圈,看看別的品牌怎麼處理。」

  陳其睿沒廢話:「VIA明年三月在上海有場大秀,這個項目跟著Alicia走。」

  對方顯然沒想到:「你們global這麼有魄力?」

  陳其睿說:「VIA這場秀,上億人民幣的預算。你們在表展上的投入規模能和這個比?你們global有什麼可猶豫的?」

  對方短暫沉默,然後說:「VIA就這麼相信Alicia的能力?」

  陳其睿說:「你給我打電話是為什麼?」

  對方略頓,笑了:「OK.」

  陳其睿放下手機。

  沒人比他更懂得季夏為事業的犧牲和付出。她在IDIA度過了整整二十年的職業生涯。她對這家公司和整個行業做出了無法衡量的貢獻。

  季夏決定告別IDIA,但又為了她的謝幕大秀和總部鬧僵,背後的原因是什麼?兩邊撕破臉後,IDIA總部一面要她賠付24個月薪水,一面又在重要客戶面前詆毀她的聲譽。

  如果季夏的衝動,是為求一時痛快。

  那麼陳其睿希望她能夠痛快得徹徹底底。

  週二早上5點,鬧鐘響。

  季夏起床,先去廚房做咖啡。咖啡做好,她打開工作郵箱。在很多封未讀郵件當中,她看到了某家瑞士高級腕表品牌中國區GM的郵件。

  陳其睿在行業裡這麼多年,朋友不少。季夏瞭解他的人脈網絡。她喝了兩口咖啡,把郵件讀完。

  和陳其睿在一起的9年裡,為了規避利益衝突,她和他從沒共享過業內資源,她也從沒借助過他的社交人脈。離婚3年,事情卻翻覆變樣,略顯諷刺。

  沒有VIA和這家高端製錶品牌的兩張單子,她難道就活不下去了嗎?或許一開始會很艱難,但所有的艱難一定能迎來曙光。現在這兩個品牌能夠跟著她走,對於季夏而言,意義不在於生意,而在於它們做出的選擇。

  這個選擇,象徵著中國local行業能力所得到的信任。不論這個結果背後的原因是什麼,整個行業都將看到這個事實。

  這兩個品牌不會是全部,它們只會是開始。

  「我希望你不要做任何會後悔的事情。這是得不償失。」

  陳其睿衝動嗎?

  於他而言,得是什麼,失是什麼。從12年前到今天,他看錯過誰,用錯過誰。

  季夏會讓他後悔嗎?

  不可能。

  陳其睿Professional嗎?

  她想到昨夜,隔著一條馬路的那輛黑色商務車。

  他這3年是怎麼過的,到底有什麼可後悔的,陳其睿在利益衝突這條紅線面前,沒再多說一字。這個男人沉默之下的全部表達,都斂在所有的等待和克制中。沒有什麼事情,比她的野心和夢想更重要。

  季夏放下杯子。

  面對眼下的結果,她痛快了嗎?

  週二早上8點,薑闌準時出席Petro和日韓兩國的touch base。整整一個鐘頭,一個澳大利亞人,一個日本人,一個韓國人,一個中國人,沒能就任何一件事情達成共識。

  視頻電話掛斷,Petro很不滿意薑闌的表現,他質問薑闌為什麼不幫他。

  薑闌說,我沒有這個精力,你要不要把難題escalate給Erika,讓她幫助解決?

  Petro更加不滿,working level的會議結果如此糟糕,薑闌怎麼有膽量說出這種建議?

  隨後他拋出頭一晚沒得到薑闌回答的問題:被他用紅圈圈勾出來的那幾個中國明星為什麼值得被邀請?

  薑闌面無表情地做了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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