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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八


  ▼第59章 表情

  童吟哭了大約十幾秒,沒發出什麼聲音。然後她自動停止了哭泣。她用手背按了按臉上的淚水,從放在洗手臺上的隨身小包裡抽出紙巾,對著鏡子小心地擦擦眼角和下眼瞼。她明天一大早就要和團裡的同事一起出發,去西南某省義演,她不能讓眼睛哭腫。

  童吟對著鏡子開始補妝。

  鏡子裡的女人有一張很小的臉,很黑的眼,過腰的長髮微微卷。這樣的髮型她已經保持了十幾年。

  讀書的時候,指揮系每屆的學生人數一隻手都能數過來。她還記得某一年,有一個可以跟著職業團去奧地利演出學習的名額,老師直接把幾個男生叫去開會,最後選了其中一個。

  童吟不知道為什麼今夜她會想起這件事。

  她成長於一個條件優渥的家庭,這32年來從沒遇到過什麼大的困難和挫折。但她內心深處仍然藏有許許多多的委屈。很多委屈她從沒說出口過,很多委屈她以為自己都忘了。

  童吟今晚哭,是被王涉氣哭的。但她心裡面很清楚,她的眼淚並不是為了王涉而流的。

  童吟究竟是為什麼流眼淚,她自己也理不清。

  和趙疏在一起的六年,童吟以為她愛,她為了愛而妥協和忍耐。和趙疏分手後,童吟只想尋找墮落的快樂。同男人不談愛只睡覺,是她想像中最簡單快樂的墮落。但這樣簡單的墮落,童吟竟然無法隨心所欲地擁有。有時候童吟也會問自己,為什麼要執著于從男人身上獲得性高潮?單純的性高潮和性滿足,女人有琳琅滿目的工具可以挑選,這不足夠嗎?為什麼女人仍然會渴望被人撫摸,被人吮吸,被人親吻,被人揉弄,被人送上快感的巔峰?這種身體與身體、皮膚與皮膚之間最原始的貼合與摩擦,為什麼永遠擁有令人無法輕易抗拒的吸引力?這僅僅是人類體內繁殖基因的驅動嗎?

  童吟不知道。

  的確,被王涉接二連三地拒絕,這樣糟糕的體驗讓童吟憤怒不堪。這當中有她女性魅力失敗的惱羞成怒,更有她無法快速達到目的的無能挫敗。但有一點童吟十分確定:她不可能當真喜歡上王涉這種男人。他不過是長得帥了點,性感了點,酷了點,勾人了點,看上去技巧好過大多數男人,而已。他的身上並不存在任何其它足以吸引童吟靈魂的特質。

  雖然王涉成功撬動了她今夜的脆弱情緒,但童吟很清楚,她的眼淚,絕無可能是為這種男人流的。

  在那些理不清的思緒和淚水中,或許埋著童吟這32年人生中所有的委屈,以及她此刻對自己的深深失望。

  童吟想,這些失望和失望背後的荒唐心理,應該到此為止。

  王涉從隔間出來,看見正對鏡子補妝的童吟。

  他不得不承認,這個女人在被他那樣對待後居然沒有立刻奪門離去,也沒有對他破口大駡,他有那麼一丁點的意外。

  此刻,童吟上半身向前傾壓,湊在鏡面前,她在很仔細地描著眼線。這個姿勢格外突顯出她的腰線和她漂亮的屁股。

  王涉毫不客氣地多看了好幾眼。

  他是個什麼玩意,他自己心裡太清楚了。

  如果這場景是在一年前,他應該下一秒就會走過去,一把撩起她的裙子,把她壓在洗手臺上,讓她照著鏡子,看他是怎麼做的。

  但現在的王涉不可能。

  王涉走到童吟旁邊,擰開水龍頭,洗手。

  她根本沒看他一眼。但他卻看見了她有些紅的眼角。

  看清的那瞬間,王涉洗手的動作有點僵。他心裡的那股火又重新竄起來了:這女人哭了?他惹的?他居然把她惹哭了?

  王涉還記得童吟第一次來,趴在薑闌肩膀上嚎啕大哭的原因。她就那麼愛為男人哭?

  和前男友分手,來夜店發洩,看中不認識的男人,就想找人睡覺,她把他當什麼,走出失戀的工具嗎?

  既然是工具,又在哭什麼?

  王涉心煩意燥。他在這心煩意燥中開口問出一句莫名其妙的話:「今晚的鹵肉飯你為什麼不吃?」

  童吟放下眼線筆,拿出口紅。

  她說:「難吃。」

  沒吃,也知道難吃?

  王涉覺得這個女人簡直是他見過最矯情的。他關上水龍頭,抽出兩張擦手紙。他又說:「你哭什麼?」難道就因為他沒摸她的乳房?

  童吟終於瞟了他一眼。她說:「不是為你。」

  說完,她抽回目光,繼續仔仔細細地對著鏡子塗口紅。

  王涉重重地把擦手紙扔進垃圾桶。

  他對自己的行為感到匪夷所思,問出這樣自取其辱的兩句話,他是圖了個什麼?

  王涉冷笑了一下,對他自己。他轉身要走,童吟卻開口叫住他。

  她說:「請你以後不要再勾引我。」

  王涉懷疑自己幻聽了,他回頭看向這個女人:「你說什麼?」

  童吟說:「你聽見了。」

  王涉走回去,他低頭:「我勾引你?」

  這個女人失憶了嗎?當初是誰在746HW門口捏著香煙,把路過的他叫住的?是誰找藉口要加他的微信但沒成功的?又是誰在V1卡座裡揪著他的衣角不讓他走的?他勾引她?

  童吟抬眼。

  男人比她高了一個頭,他的目光很不耐煩,也很凶。

  她說:「你為什麼要給我做鹵肉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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