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行煙煙 > 賦花瀾 | 上頁 下頁
四一


  男子的腳步聲在後面揚起,她的胳膊被猛地抓住,那個低亮的聲音又道:「就這麼不願意看見我?」

  眼眶裡的淚珠滾出來一顆,砸在腳下,濺起一朵泥花。

  她的胳膊被人一扯,整個身子轉了過來,抬眼便看見那記憶中的清秀面容。

  她垂下眼簾,緊咬下唇,半晌才道:「見過昌平郡王殿下。」

  衛靖的手忽然間鬆開,指尖順著她絲滑的衣袖掉下去,碰了下她的袖口,又收回背後。

  他就這樣看著她,一句話也不說,眼睛裡面漆黑閃亮,睫毛一眨不眨。

  邢若紫看見他濃黑的眉毛在陽光下根根分明,抿緊的唇上紋路清晰可見,唇下一個淺淺的小凹陷,襯得他尖削的下巴更加凌厲。

  仿若初見。

  那一年那一日,在兩浙路節度使杭州的大宅裡,她在花園中的倚峰屏下讀書,懶懶的陽光灑了她一身,偌大的花園裡沒有旁人來擾,只有午後的蟬鳴與她做伴。她自得清淨,掏出隨身帶的小繡囊,裡面是滿滿一袋的白芝麻糖。

  突然聽見石塊背後有男人懊惱的聲音,「怎麼搞的,迷路了。」

  她心裡偷偷地笑,知道宅子裡近幾日住了貴人進來,向來厭惡熱鬧的她只好拿裝病做藉口,以求回避,自己安安靜靜地尋地方去讀她喜愛的書卷。

  她低頭看書,不理會身後的那個聲音,管閒事不是她的喜好。

  從繡囊裡摸出一粒糖,剛丟入口中,眼前的書頁就被遮上了一層陰影。

  她略有遲疑地抬頭,一個瘦高的男子立在她面前,背著光,看不大清楚他的臉。她垂下眼簾,看見他身上那綾縑錦繡五彩華袍。

  「你是這府上的丫鬟?我迷路了,帶我去東路兼廳。」

  低亮悅耳的聲音從他唇中緩緩逸出,他側一側身子,陽光就映亮了他半邊臉。那麼薄的唇,那麼尖的下巴,那麼明亮的眼睛,還有那麼傲的語氣。

  口中的糖化成了甜汁,膩得嗓子微微發癢。她舔了舔唇,低下頭繼續看書,沒有答一個字。

  有丫鬟急急跑來,叫她:「小姐,你怎麼藏在這裡,夫人找你半天了,把下人一個個都罵了個遍……」丫鬟突然看見立在一旁的他,又結結巴巴道,「殿、殿下,您怎麼在這裡,兼廳那邊都擺宴了……」

  她不抬頭,手翻過一頁書,壓平,口中道:「他迷路了,你帶他過去,一會兒我自會回母親那邊。」

  不知道他什麼表情,眼底裡只看得見他黑色的靴尖輕輕一動,轉了個彎,隨後不見了。

  聽著二人的腳步聲慢慢遠了,她才抬頭,手裡握著書站起身,看他腳下帶起的風吹亂了袍邊,那金邊映著陽光,分外刺眼。

  她再一低頭,卻發現繡囊落地,裡面的白芝麻糖滾了一地,沾了泥土,變成了暗灰色。

  ……

  「你一個人在宮裡亂走,就不怕迷了路?」衛靖開口,眉頭微皺,眼睛盯著邢若紫的臉,從眉梢到眼角,鼻尖到紅唇,最後望進她秋波似的眼睛裡。

  邢若紫垂下睫毛,「有勞殿下關心了。」

  衛靖看著她臉上淡定的神色,胸口覺得發堵。

  那一年他奉父皇之命,與大皇子一道隨晉王至兩浙辦差,途經杭州,就住在節度使的宅子裡。

  那一日兼廳宴畢,與座者有人說起邢家大小姐的才名,舉座皆贊。

  他想起那個在花園裡清冷無比的身影,心裡竟是一陣不快。

  回了客寢後,他忍不住與大哥抱怨,以他的身份,竟被一個女子冷落。

  大皇子笑謔道:「三弟在帝京如眾星捧月一般,自是受不起這等落差。」

  他不禁氣結,賭氣道:「在杭州的時日,定要使得她鍾情於我。」

  大皇子笑道:「三弟若能做到,我的那匹烏騅駒便給你,但若是做不到,你的那帖顏氏真跡便得歸我。」

  他咬咬牙道:「一言為定。」

  ……

  衛靖微微一歎,「你變了許多。」

  邢若紫牽起嘴角,「五年的時間,已足夠改變一個人。殿下也變了,變得比以前穩重多了……」

  她還記得那一晚,她從書齋中好不容易翻出他提到過的那本書,心情似花兒綻放一般,跑去客寢,想要拿給他看。

  推開了門,卻見大皇子在與他說話,她慌忙退出,卻聽見他笑著說:「大哥,此番你可是輸給我了,瞧見了麼,這是她送給我的香囊……」

  她愣在門口,他背對著她,她看不見他的臉。

  大皇子側了頭,看見了她,輕笑一聲,道:「三弟,那匹馬歸你了。」

  胸腔似是要被扯裂了一般,她向後退去,腳在門檻上絆了一下,整個人跌倒在石地上,摔得眼淚顆顆震了下來。

  他聽見動靜,回過頭,一雙眼睛如幕布夜空上的星星一般璀燦耀眼。他看見她,驚訝地眨一下眼睛,這動作就像利劍,瞬間劃痛了她的眼。

  她掙扎著起來,也不顧落在地上的珍貴書卷,扭頭便跑,再也沒有回頭看他一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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