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未再 > 只怕不再遇上 | 上頁 下頁
七〇


  就如紀如風一樣,犯過的錯誤鑄造的不幸,已經存在,不能抹消,只能一輩子自己吞掉。她不能像紀如風那樣,抓住旁人哭訴自己的委屈,那很難看,更加難堪。

  何之軒將方竹先送回公寓,而後又載著紀凱文驅車趕回公司。

  包姐正在打掃衛生,見她回來,忙提醒:「先坐沙發上,我把臥室裡的地拖了,有點兒滑。」

  方竹依言坐下,電話鈴響起來,在拖地的包姐來不及過來接。方竹動動手指頭。她的手指可以做一下簡單的動作,譬如摁下免提鍵。

  她說:「喂。」

  電話那頭是物業,通知繳物業管理費,方竹答應好,掛上電話,動作不夠流暢,撥到電話蓋面的按鈕上。電話的顯示屏顯示出最近來電。

  方竹一瞥,微微吃驚。

  她又摁住按鈕往下翻幾頁,幾乎每一天的清晨都有同一個電話號碼的來電或者去電記錄——她記得這是張林的手機號碼。

  她受傷以後,就沒有同張林聯繫,不想張林擔心,更不想另一個人擔心。可是,張林的電話號碼出現在了這裡。

  之後的很長一段時間,方竹一直對著電話機發呆。直到窗外夕陽西斜,包姐問她晚上想吃什麼,她才回了神。最近因為傷口漸愈,何之軒放開她的忌口,總是讓包姐問她的意思。

  她說想吃芹菜,又說想跟著包姐一塊兒去菜場買小菜。其實不過是想走一走,她的心頭亂得很,走一走會好一點。

  傍晚的陽光很好,空氣濕熱,氣候漸漸轉入熱烈的夏季,走兩步就會冒汗,一切都變得浮躁了。

  走到菜場門口,包姐手機響了,她接起來說話。方竹就往菜場門口的書報亭轉悠了下,賣晚報的老頭孤零零坐在報亭前喃喃自語:「這樣下去不是個事啊!」

  他的膝頭撂著一摞晚報,一陣晚風吹過,「嘩嘩」作響,畫面頗淒涼。方竹就多事地問:「老伯伯,怎麼了?」

  老頭低著頭數報紙,說:「報紙賣不掉,太陽要落山了,晚飯來不及吃了。」

  這或許是一位孤寡老人,因為子女的不孝順而淪落在此賣報糊口。這種猜測讓方竹同情心氾濫,問:「還剩多少份?」

  老頭說:「五六百張哪!」

  方竹把錢包拿出來,小心翼翼地用手翻一翻,一共有兩張百元現金一張五十元現金,全部拿出來給了老頭:「報紙都給我吧,老伯伯您快點回家吃晚飯。」

  老頭茫然地把報紙推給她,那樣重,她不好拿,也不能當著老頭的面當場銷毀,不禁犯起愁來。這時一個中年婦女匆匆跑過來,叫:「小姐,錢你拿回去!」

  她從老頭手裡把錢搶過來,老頭不肯給,兩人爭爭搶搶地僵持著。

  方竹說:「我買報啊!」

  中年婦女哭笑不得:「買什麼報啊!這些是直送後面小區訂戶的。」

  方竹傻了。

  「對不住啊!我爺爺有點老年癡呆,讓你誤會了。」

  原來如此,方竹失笑。

  中年婦女終於從老頭手裡搶出錢,原封不動還給方竹,連連道了幾個歉。那頭包姐通好電話,走到她身邊見到這情景,講:「何太太,你良心太好來。不過以後要問問清楚再給錢!這個老頭坐老是坐在這裡,很多過路的以為他們家虐待老人,其實不是這個樣子的。」

  方竹面紅。她是真武斷,就在自己身邊發生的事情,她反而不問青紅皂白,不求事實真相,不理性直面,任由所見的「真相」蒙蔽雙眼。

  包姐問她:「晚上做什麼給何先生吃呢?」

  她心頭紊亂,無心細想。

  包姐看出來她有心事,也不勞煩她,按照這兩個月摸索出來的經驗管自買了菜。

  這晚何之軒很晚才歸家,照例是打了電話囑咐包姐照顧方竹早睡。

  方竹卻失眠了。

  她一整晚地瞪著窗外白月光,想了很多事,又仿佛什麼都沒有想,想到了很多人,念頭一轉,所有的人又模糊了。

  她不是頭一回對自己產生懷疑,也不是頭一回心內充滿了矛盾。交織著的難以排遣的情緒教人輾轉反側。

  方竹想,在我的背後,他們——他到底為我做了多少事情?就像在李曉的背後,李潤的父愛雖然不合格,但不是不沉重的。

  我知道嗎?她自問。我是知道的。她自答。可是——她想——李曉知道不知道?她知道不知道她的爸爸愛她?

  她在疑問之間睡睡醒醒,醒醒睡睡。約莫朝陽初起,第一縷陽光灑落進房間時,她的門被人輕輕推開。

  方竹翻一個身,看到了何之軒。他穿戴很整齊,只有領帶微斜,他的眼裡有血絲,像是一夜未睡。方竹半坐起來,看著他坐在自己的床畔,眼中只得一個他,他的眼中也只有她。這樣四目相映。

  何之軒伸手過來,掠過她的發,他說:「方竹,我們複婚吧!」

  方竹動了動唇。她也一夜沒有睡好,現在耳殼嗡嗡地響,心跳也噗噗地快。她以為自己聽錯了。這樣的清晨,外間的萬物都未醒,有人也會做糊塗的事。

  她想要說話,被何之軒打斷了:「你不用急著說話。我知道對你來說也許突然了。不過這幾年我們好像都已經不會再愛別人,也沒別人好愛。不是嗎?也許——」他笑一笑,方竹不能辨他的深意,「我習慣管著你。」

  方竹低叫:「何之軒——」

  何之軒收手正好領帶:「我昨晚加了一夜的班,現在還得去上班。你好好想一想,不急。」

  他起身,方竹想要抱住他的手,又怕壓疼自己的手,她收回自己的手。何之軒替她掖好被子,雖然天氣逐漸熱起來,但她天生怕寒涼,不到七八月絕不拋棄被褥。

  這些習慣,他都記得。

  方竹忽然感覺自己無所遁形。

  何之軒最後說:「方竹,一切在你。」

  他為她關好房門。

  方竹一直維持半坐在床上的姿態。他最後說什麼?怎麼會說「一切在你」?她早已沒了主動權,甚至連從前的勇氣都喪失了。

  怎麼可能在自己?

  她虛軟無力,甚至連轉個念頭再思考的氣力,不,勇氣都沒有,甚至不敢輕易回想。

  和他在同一個屋簷下的白天,她承受情感的起伏不定,思想的亦步亦趨。很辛苦。方竹惱恨這樣的辛苦。但是又會企盼黑夜降臨,他能回到他的身邊。

  他告訴她,他習慣管著她。在很多年前的她來說,是最幸福甜蜜的告白,在今時今日的她來說,有受之有愧的怯懦。

  她很想找個人傾訴。

  方竹把電話撥給了楊筱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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