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未再 > 只怕不再遇上 | 上頁 下頁
六七


  葉嘉影說:「所以你後來也不跟我們聯繫了?」

  方竹這一次點頭承認下來了:「那——那個過去,不是很愉快。」

  葉嘉影輕輕扶住方竹的肩:「那說明你們分手還分得不夠徹底。」

  方竹抬頭,光亮太盛,她的眼前發虛。

  「何之軒還是像老早的時候那樣照顧你,如果他也放下了,他就該像杜日暉一樣另找如花美眷成全美滿婚姻。」

  方竹的肩膀本能地縮起來:「他的人品很好。」

  葉嘉影反問:「你不正是因為這個才愛上他的嗎?但是,有一點你要曉得,照顧戀人或妻子是男人的責任,照顧前女友或前妻就是男人的舊情了。只有舍不掉舊情,才會捨不得離開,拋不開過去。」

  方竹想要搖頭反駁,然而對方直指入她的心底,把她心內模糊的想法說成了語言。於是,她想不到可以應答的詞匯。

  葉嘉影同她不一樣,整個人更爽利,快人快語,直探人心。只有這樣的人才會對自己認識得這樣犀透,才能坦蕩地參加舊愛的婚禮吧?

  葉嘉影繼續講道:「你們當年的事情我不是很瞭解,只從別的同學口裡聽說你們結婚半年後就離了婚。我當時很為你們感到可惜,因為方竹你當年堅持了我所不能堅持的。而我的不能堅持,你可以當它是藉口也好,是我世故也罷,我沒有愛杜日暉愛到可以為他堅持,愛到索性放棄我所擁有的一切。為了愛情放棄是需要勇氣的,只有真正深愛的人才會辦的到。方竹,你當年是辦到的呀!」

  被探到心底深處的方竹怔住了,她所回避的,她所不敢探究的,一切快要呼之欲出。但是念頭轉折,差一點點就要忽略的幢幢陰影冷不防地又籠罩住她。是的,這些日子,在何之軒的悉心照料下,在老莫、楊筱光和葉嘉影的言語鼓勵中,她幾乎都快要忘記讓她龜縮但又不能宣之於口的理由。

  理由令她心痛,但正因為此,她的現狀才無法逆轉。

  方竹對葉嘉影誠摯地說:「老同學,多謝你的這番話。」

  看方竹的表情,看方竹的態度,識人眉頭眼額的葉嘉影便曉得自己的一番話等於白講了。她不免遺憾,說道:「你不必謝我,我想我說的這番話起不來良性的作用,也等於是白說。」她放下手來,挽住方竹的手,「我們回去吧。」

  方竹跟隨葉嘉影走出通亮的盥洗室。

  其實她又回到她的一方灰暗天地,她感激每個嘗試拉出她出來的手,是她沒有勇氣再出來真正去面對。

  婚禮現場依舊熱鬧,新人已經開始敬酒,被每一桌的客人戲弄。

  回到座位上的方竹看到面前的骨盤裡已經放了不少菜。東星斑是最厚實的背脊肉,鹽焗雞的雞腿被拆了骨頭,烤鴨的皮和肉兼大蔥被捲入薄餅,薄餅也沾好了甜麵醬。

  在座的舊同學望住她笑得頗曖昧。葉嘉影見狀也掩口微笑。

  方竹無奈地望向何之軒。

  何之軒總是一副泰然自若的模樣。而立之後的他,比之當年的沉穩,更多了不動聲色的悠然風度。他說:「握筷子的時候小心點兒。」

  她在上周嘗試自己握筷子,恢復得很迅速,不用再勞煩包姐餵飯。雖然同居著但是從沒有跟她同一桌吃飯的何之軒卻是知道的。

  方竹的眼眶一紅。

  她對不起他,從過去到現在。

  她低下頭,小心翼翼地用自己的力量握住筷子,一口一口把他為她細心打理的菜肴細吞慢咽。眼淚也就一點一點又逼回肚內。

  杜日暉同他的新娘被簇擁到這一席來,伴娘伴郎前來擋駕,同這一席的三位男士喝上了。沒有笑鬧的最後一位男士是何之軒,他同幾位女士一齊端起酒杯,向新婚夫婦祝賀。

  杜日暉已經喝了個面紅耳赤,人搖搖晃晃站得不穩,偏偏一轉就到了方竹的面前。新郎官仗著點微醉,口齒模糊地對住她講:「方竹,之軒在這個世上沒有別的親人了啊!」

  一言就讓方竹往後退半步。她知道自己的面孔一定頓時煞白。

  何之軒扶住老友:「老杜。」

  杜日暉仍是對住方竹:「你要記得對他好,知道嗎?對他好!」

  新郎官被新娘拽了回去,被友人們擁在正中,又開始一輪友情的罰酒。

  方竹手上的酒沒能夠敬出去,她端著酒杯,失魂落魄地站在圈外。

  「方竹,之軒在這個世上沒有別的親人了啊!」

  這句話言猶在耳,嗡嗡作響,她亂掉方寸。

  有人拿掉了她手上的酒杯。

  「敬完酒我們就能走了。」

  方竹抬眼望住面前男人。

  對方面色平靜,態度溫文。

  方竹說:「我們走吧?」

  她說罷,轉身就想走,被他輕拉住。

  他同新人打了招呼道了別,又同在座老同學們道了別,才轉回身,脫下身上的西服,蓋在方竹的肩頭。

  他把什麼都做到有條不紊。

  方竹攏了攏披在身上的屬於何之軒的西服。他的氣息又籠罩住她。

  走出飯店,何之軒預備去車庫拿車,方竹叫住他:「何之軒,可以——去附近走走嗎?」

  夜風拂面,撥亂人們的發,但是月色很好。

  何之軒把掏出口袋的車鑰匙又塞回了口袋內。

  他們走到了月色下。

  方竹一定會回想到當年,她知道自己忍不住。

  曾經談戀愛的癡傻日子,何之軒下班後會來校園為她打開水,他們一人拎著一隻熱水瓶,在校園裡漫不經心散著步,她傻乎乎地同何之軒講著上課時的八卦,打工時的笑話,何之軒默不作聲地聽著,偶爾說一兩句指點她的課業或是她的工作,然後再告訴她,他在這一天中發生的比較重要的事情。

  這就是談戀愛的無憂日子,零零碎碎的事件組成彼此的人生,往對方的人生滲透。

  零碎的事情講不完,他們會提著熱水瓶走到校園外。

  方竹記得,就是現在正走著的這條林蔭道。只能並排駛兩輛車的單行道,在夜裡車很少,路很靜,樹枝繁茂,月色朦朧,很多校園情侶會選在這裡壓馬路。

  她開了腔,問何之軒:「你,最近那個,工作方面,還順利嗎?」

  簡單的問句,她講得期期艾艾。這是早就該拉的家常,她拖拖拉拉,到現在才問出口。事實上,她與他重逢至今,她連正面的問話都沒有同他講過。

  何之軒答她:「不算順利。」

  方竹沒有預料到他會這麼坦率。

  何之軒翻出了香煙,取出一支,用打火機點燃。一星火花在黑夜亮起,她看到他修長的手指籠著這微光。火花的微光照在他臉上,她看到他疲憊的眼。

  重逢以後,她沒有見他抽過煙,她幾乎都快忘記了他會抽煙。在很久很久以前,他只有在工作壓力很大的時候,才會避開她抽煙。他對抽煙很克制,頂多抽個一支的樣子,然後嚼片口香糖再回到她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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