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未再 > 只怕不再遇上 | 上頁 下頁 |
| 四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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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之軒如今接下從史密夫手裡買回來的「孔雀」護膚品的品牌重塑項目,可不正是同那位不可一世的史密夫的一場硬仗?又何其不是李潤同史密夫的一場硬仗? 回到家裡,方竹一氣呵成將採訪稿完成,末尾記上一筆——「我們的企業並未因此氣餒,他們正用百折不撓的進取態度應對市場強敵。他們可以令我們相信,中國企業經過三十年的洗禮,正慢慢與國際市場接軌,也正開始在改革開放第四個十年,劃下時代的意義。我們期待另一場的企業革命。」 「期待」是個多麼好的詞匯?方竹想。 就在這篇稿件刊登後沒幾日,方竹沒有想到何之軒會親自給她打了電話。 這日她正巧在外跑採訪,這頭採訪剛剛結束,她風風火火正從採訪對象的辦公樓內走出來,突然手機上就亮起一個陌生的號碼。 何之軒的聲音這麼遠又那麼近,這麼親切又那麼疏淡,說:「方竹,有空嗎?」 方竹下意識扭頭,望向旁邊玻璃幕牆映射出的自己,隨隨便便的蝙蝠袖毛衣裡套著穿舊的白襯衫,隨隨便便穿了好幾年的小腳牛仔褲,腳上的耐克鞋幸虧不久前擦洗過,不再灰撲撲。再往上看,頭髮有點兒亂,她下意識先捋一捋發,想讓自己爽淨些,之後才開的口:「什麼事情?」 何之軒說:「我想跟你談談,你看哪裡方便?」 談談?談什麼?她想不出來。 她沒有立刻回答,他便說:「要不就在你報社下面的小館子喝下午茶,你看行不行?」 他徵詢的口吻,她無法拒絕,於是想了想,只好說:「好吧。」 掛上電話,方竹在原地站了會兒,才邁開步子走出了辦公樓,在樓下的自行車停車處取出自己的捷安特,一路飛快地騎了起來。 待到了報社附近,她才驚覺自己騎得過快,這時不過下午三點多。 報社所在的大樓旁有一棟改建過的石庫門,裡頭開了家私人小餐館,裝潢得簡約隨意,門口只掛了個木頭招牌。只有大樓內的熟人才能曉得這是一間小館子在下午供應下午茶,在深夜又可以當做小酒吧經營。 只有熟客才曉得經營得這麼的隨意的小館子,何之軒竟然知道下午在這個小館子裡可以喝杯茶? 方竹在小餐館門口深深吸了兩口氣,把車在店門口停好了,才推門進去。 餐館裡的掌勺,也是飯歇時分唯一的夥計正站在吧台後面擦拭玻璃杯。他從來不會主動招呼顧客,只抬抬眼皮望一眼來客是不是熟人,若是熟人的話,他也就點個頭了事。這挺好,可以讓客人自在地尋找店裡最適合自己的地方。 方竹是熟客,可以悄無聲息地在店內四顧,看到何之軒坐在店內唯一的包房內。 說是包房,也不過是個半敞開式的空間,做了隔欄,掛了珠簾。何之軒掀開珠簾,側首望出來。 屋內很暗,燈光又是方竹記憶中的那種明滅,那人就在明滅之間,回過頭來。她看不清他。 何之軒叫她:「方竹。」 方竹垂下眼簾,鑽進珠簾裡。 包廂的空間雖然不是很大,但也夠十個人坐下,擺的是一張圓臺面,圓臺面上鋪著碎格子的花臺布,就像小時候家裡媽媽愛鋪的那種臺布。 撲面的家的溫馨,還有靠坐在門邊的人,讓方竹心中酸意湧動,差一些就化作水汽盈眶出來。 她選了離開他最遠的位子坐過去,隨後跟進來,手裡端著茶壺的掌勺愣了愣,說:「還有人來嗎?」 何之軒說:「沒有。」 掌勺當方竹熟人一樣地說:「那坐這麼遠幹什麼?倒茶不方便。」他又對何之軒說,「你要的烏龍茶。蒸餃很快就好。」他瞥一眼仍舊固執坐在另一端的方竹,「芹菜開洋餡的。」 方竹慌亂地抬起頭,掌勺對她微笑:「我記得你每次來吃夜宵,都是要這個口味的東北水餃。不過,湯湯水水不適合下午吃,我今天做蒸餃給你嘗嘗。」 他說完,放好手中託盤內的茶壺和茶杯,也不給他們倆倒茶,朝何之軒點個頭,就掀了珠簾出去了。仿佛他們是很熟悉的樣子。 方竹看向何之軒。 何之軒指了指身邊的座位:「坐過來點兒,這樣倒茶都不方便。」 方竹有點兒尷尬,好像她坐得這麼遠是刻意了,反倒沒了意思。她只好起身移動了一下,但還是同何之軒保持了隔著兩個人的距離。 何之軒將斟滿茶水的杯子推到她的面前,茶香撲鼻,氤氳的水汽裡,方竹硬生生把眼內的水汽逼迫回去。 她開始喝烏龍茶,還是寫畢業論文那會兒。 那時她的畢業設計導師是出了名的刁鑽難搞,她的論文改了十來遍還是害怕過不了,不得不加班加點開工,把雀巢咖啡當白開水喝來支撐一夜。 何之軒那一年忙著在外地跑新聞,回家後看到桌子上堆了好幾盒雀巢咖啡,就要說她:「別老拿咖啡提神,有害健康。」 方竹為論文焦急得直想扯頭髮:「一到十一點就想睡覺,不靠咖啡我靠誰呢!」 何之軒就給她買了烏龍茶回來,還順便送了個搪瓷杯子給她。他前不久正好採訪了一家虧損嚴重尋求轉型的搪瓷廠,廠裡即將下崗的老師傅同他談的來,就幫他做了個杯子,在杯身上燒了「芳草句,碧雲辭,低徊閑自思」幾個字,繞著杯身一周,老款杯子被老詞句一襯,倒顯得新穎起來。 何之軒就隨口建議老師傅可以做做定制個性化搪瓷杯的小生意,後來老師傅果真自力更生開了網店,生意意外紅火,把當初給何之軒做的那只杯子當做店內的限量版來供應。 再後來,方竹做選題,又採訪到這位老師傅,看到他那間三百平米的作坊裡擺著同自己用的杯子一模一樣的杯子,看得竟然癡住。 如影隨形的記憶竟然這樣難以擺脫。她仍舊保留當初拿到搪瓷杯子時候的鮮亮記憶,記得自己笑眯眯的模樣,對何之軒搖頭晃腦說:「師兄給的茶就是好,師兄給的杯子就是好。」 何之軒逗她:「嗯,拿什麼謝我啊?」 她就小貓兒似地湊到他身邊,在他唇上啄了一下。 何之軒總喜歡揉她的發,當她是個小姑娘,他會歎氣:「你總是這麼主動,把我想幹的都幹了。」 方竹叉腰:「我要是不主動,怎麼能把你搶到手呢?你這麼難追的人,我多不容易?」她當時想,追他追的那樣辛苦,在一起的日子得盡他的呵護,可總是怕這是一個泡沫,一戳就破。 日日抱著那樣的隱憂,終於成為現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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