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未再 > 只怕不再遇上 | 上頁 下頁
一


  ▼第一章 一片癡

  方竹怎麼也想不到,時隔四年再次見到前夫何之軒,竟然是在李曉的葬禮上。

  她堪堪走到殯儀館的入口,就望見了那人的背影——那是深深鐫刻在她腦髓深處的影像,輕易拔不掉忘不了,不論何時、何地、何樣,她都能一眼把他從人海中辨認出來。

  尤其是在蕭肅的花圈簇簇皚皚,哀樂悲悲戚戚的靈堂——這樣的情形太熟悉了,她拼命想要忘記,卻總是牢牢銘記在內心。

  時間仿佛就地倒流。她再也沒有勇氣往前走一步。

  這個城市十一月天氣通常透著陰沉沉的冷厲,陰風凍進骨子了,方竹非得跺跺腳,把氣息沉到丹田,才能驅走寒意。

  她想,往前走?還是往後退?

  她將目光調至靈堂內。

  正中央放置的黑色相框內,年輕的女孩明眸皓齒笑容可掬,坦率而赤誠地望著自己。

  十八歲的生命被永恆地定格在此時。

  李曉在吞下一瓶安眠藥之前,給方竹發過一條短信:「小方姐姐,謝謝你。小方姐姐,我走了。」

  那時的方竹正在東莞的一間工廠區的小飯店內暗訪名牌包假貨供應一條線上曝料人。

  這條短信讓她愣了愣,下一個反應就是把電話撥了回去。

  沒有人接聽。

  方竹立刻同曝料人另約時間,就在陰暗髒亂的小飯店內,把電話打給了多年沒有聯繫的李潤。

  李潤是十八歲女孩兒李曉的父親,同自己同何之軒都認得了有近十年。但是自從大學畢業之後,她同李潤至少有四五年沒有聯繫過了,只不過最近的半年因為李曉的緣故,他們先後通了好多次的電話。

  李潤以為方竹這回來電話,仍是為了李曉,用洪亮的聲音同她說:「小方,我去接過曉曉回家,這丫頭又在發脾氣,說要等幾天。你放心,我會儘快接她回來的。」

  方竹講:「李總,曉曉給我發了一條奇怪的短信。」

  「那孩子總是麻煩別人,她又纏著你了?她以前就喜歡纏著你和之軒。」

  這個名字有多久沒透過旁人的聲音在她耳畔響起了?她已經算不清楚了。方竹沉住氣:「她說她走了,李總,你在不在上海,能不能查查曉曉現在在哪裡?」

  「她總是在外頭瘋,我和如風都管不住她,她要是纏著你提什麼過分的要求,你千萬要海涵。」

  李潤客套的講法讓方竹忍無可忍大聲嚷了出來:「李總!曉曉說她走了,請你查一查,她一定是出事了!」

  李潤是在次日上午回的方竹電話。此時,方竹剛下飛機,在機場的候車站才上的出租車。

  才一夜功夫,李潤的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他告訴方竹:「小方,曉曉吞了一瓶安眠藥,我在第二天才在旅館裡找到她。」

  方竹不知如何掛上的電話,又如何到了家。

  天氣很不好,她一進家門,外頭就下起了大雨,雨水打在並不能算十分結實的房頂,轟轟作響,一副勢要砸穿屋頂的氣勢。

  這只是一間房齡超過七十年、面積不足三十平方米的亭子間。

  方竹在租下它的時候,幾乎花光手頭全部的積蓄請來專業的裝修隊對房頂加固。房東很意外有她這樣的「冤大頭」,暗喜之餘,爽快地應允了方竹的要求,與她簽了租期五年的合約。

  拿到合約那日,她想,自己也算是給自己安了一個小小的家。

  加固後的房頂可以保障亭子間不會落到屋外下大雨,屋內下小雨的窘迫境地。然,畢竟地基淺,結構松,有一點點大風大雨,小屋子就顯出那麼點點不堪重負的意思。

  方竹對此毫不在乎。她很喜歡這間亭子間。

  它雖小,但房型極好,坐北朝南,透光通風,附近意外地沒有任何高樓遮擋陽光,當然反之也沒了庇蔭遮擋風雨。

  這都沒有關係,重要的是她能在這間亭子間內睡得很安好。夜半無夢直到天明,次日安排整整十五個小時的採訪都能應付得神清氣爽。就這樣把日子這樣一天天充實地過掉。

  但是,這晚她夢到了李曉。

  夢境裡的影像真實得仿佛就是那一天。

  原來她一直清晰地記得第一次見到李曉的模樣——十歲的女孩,穿著綠色的小學校服,垮垮的淺綠色的T恤,皺皺的深綠色的校褲,T恤一半塞在校褲裡一半拉在校褲外,草草地紮著馬尾辮,整個人有一種講不清楚的邋遢,還帶著一臉與年齡不相符的漠然。

  這孩子絕不是討人喜歡的品種。

  李曉的母親齊老師正是方竹班級的輔導員,這天親自坐在逸夫樓的新生入學登記處,為自己班的新生做登記,發日用品。

  齊老師的穿著同女兒一樣黯淡蕭條,臉上有著同女兒一樣的漠然。

  母女倆的沒有好生氣活脫脫地就給意氣風發的新生們心頭掃上陰霾。

  方竹十分十分不喜歡撅著嘴扳著晚娘面孔的十歲小女孩。

  但是女孩頗為勤快地為這群比她大十來歲的哥哥姐姐遞熱水瓶,遞給方竹時,用眼角瞄了一眼方竹手裡握著的新上市的松下GD92手機。

  方竹臉上莫名一紅,手機震了一下,是父親方墨簫發來的短信:「晚上必須十點前睡覺,把手機放好,別弄丟了,記得明天給我電話。」

  方竹臉上更紅。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