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未再 > 直到世界沒有愛情 | 上頁 下頁
六五


  病房內,可以看見賀蘋輕輕撫摸著林沐風的額頭。她一手支撐著臉頰,一手那麼一下一下撫摸林沐風那雖然已經爬上皺紋,但是還是那樣光潔的額頭。

  很久很久,不願意停下手來。

  林沐風醒來的清晨,病房裡靜悄悄的。

  他很費力地掙扎著,又緩慢地睜開眼睛。

  眼神先是渙散的,呆滯的,瞪著天花板,眼前的景象漸漸凝聚起來。他靜默著,也沒有力氣多動,在這樣半麻痹的狀態裡感到舒服。一點一點凝聚感覺和力量。

  先是感覺自己的一隻手被握著,溫暖光滑的觸覺,讓他感到格外安心。

  然後便看見一張睡顏。

  是多年未見的睡顏,長長的睫毛,隨著輕緩的呼吸有些抖動。

  她是誰?

  林沐風被病痛麻痹的思維轉不過來。

  是於潔如?

  在重重的黑暗裡,他彷佛一直在浪濤裡翻滾,一會是白雪皚皚的山頭,一會是上海的石庫門小弄堂。

  於潔如站在山頭的那邊,一直向他擺手。

  他往她的方向走,卻是總也走不過去,不是河海就是山溝阻著。

  於潔如哭了,隔著山隔著海,對著他說:「沐風,你還是走不過來,你還是不肯過來接受我。不管那裡有多大的壓力,你還是要回去!我再也留不了你,我也等不了你了!」

  這哭聲混雜著暖暖的哭聲:「爸爸,你不要離開我,我什麼都不計較了!」

  暖暖?暖暖在哪裡?

  這張面孔,是暖暖嗎?

  有點像,又不像。

  可是這張面孔分明不像。

  這張面孔是犀利的,是決絕的,是義無反顧地。

  她出現在上海的石庫門小弄堂裡。

  她說:「沐風哥哥,我從來不會為我自己做的事情後悔!我知道我自己要什麼!」

  林沐風想大聲叫:「我知道你想要什麼,我給不了你,惟有讓你飛了!」

  又有聲音在耳畔響了起來。

  「爸爸,你想實現的夢想,我都能做到!」

  這聲音是誰?

  哦,對了,是亦寒。

  汪鶴的聲音在問他:「你知道這個名字的意思吧?」

  他說:「我知道,亦寒亦寒,就是遺憾!」忽然大叫:「潔如,是我負了你。」

  可是已經找不到於潔如的影子了。

  但是,她又回來了,她對他說:「我讓亦寒了卻你的遺憾!」

  亦寒?亦寒飛走了嗎?

  她又說:「我留下暖暖陪你!」

  暖暖呢?暖暖在哪裡?

  他不是昨天還騎著自行車,前面坐著暖暖,後面坐著亦寒嗎?

  他們人呢?

  林沐風費勁地想要環顧四周,找他要找的人。

  誰都沒有找到,只有暖暖最後嘶哭的聲音:「你為什麼不早點告訴我?你為什麼不早點告訴我?」

  林沐風累了,再度閉上眼睛,再緩緩睜開。

  身邊的那張面孔動了一下,直起身子來,揉了揉眼睛。

  這張臉,太熟悉了,太熟悉了。

  她的長睫毛扇了一下,眼睛睜了開來,對上的是他的眼。

  她就那樣望著他,潸然淚下。

  她嘴唇顫著叫他。

  「沐風!」

  她握緊了他的手,她的身子有些發抖,她的聲音也顫,一疊聲地叫:「你活著,你活著,你活著。」

  她站起了身子,脫開了他的手,拉開了病房的門,叫:「你們爸爸醒了!」

  旋即沖進來兩個人,都蹲在他的身邊。

  兩張年輕的、蒼白的、焦灼的臉。

  他從小培育大的孩子們。

  他們粗粗地喘息,氣息不穩地叫「爸爸」。

  他的手動了一下,兩隻手都握住他的手。

  親人的力量隨著體溫傳入他的身體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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