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未再 > 直到世界沒有愛情 | 上頁 下頁
三七


  原來亦寒參加的競賽都是有獎金的,但暖暖從來不去過問這些瑣碎的細節。

  但這個時候知道這樣的一件事情,心滿意足的快樂油然而生,將所有的低沉的情緒一掃而空。暖暖感覺自己又振奮起來。

  青春期的沉悶與快樂,總是這樣有一陣沒一陣的。

  ***

  年少的時候,煩惱來的快也去的快,少年的心性存不住半點的憂愁,總是能被新出現的快樂感染了心懷,覺得身邊的一切都是明亮的。

  可是,現在這樣的愁雲慘霧繚繞,怎麼都沒有辦法揮散開去。人生好像在一片黑洞中行進,只能看見過去卻看不到將來。

  暖暖望著父親昏迷的憔悴的臉。那記憶中清朗的飽滿的中年男子的面孔,是變得多麼的蒼老!原本只有兩鬢微斑的濃密的發,現在絲絲縷縷夾雜著不少銀絲,額頭眼角的皺紋那麼顯眼,那一笑就微微抿起來,嘴角向兩旁勾上的嘴角已經彎落了下來。臉色蒼灰的,生命似乎也灰敗了。

  「爸爸,求求你醒過來,只要你能醒過來,我什麼都不去奢求了。」暖暖顫抖地伸出手,小心翼翼地輕輕地握住林沐風的右手,那手背的拇指處有硬幣大小的一塊燒傷,皮膚凹凸不平,十分扎手。

  林沐風說是小時候被燒傷的,小小的暖暖曾心疼地拉著爸爸的手,輕輕吹著這傷口,對爸爸說:「暖暖吹吹,爸爸就不疼了。」

  爸爸就會用有力的修長的外科大夫的手慈愛地滿足地撫摸著暖暖的頭髮。

  現在,這曾經有力的外科大夫的大手,變得脆弱而柔軟,手指低垂下來。

  暖暖的雙手把林沐風的手握牢。

  「爸爸,我知道你累了,你要休息,可是這些天,你睡的夠多了。爸爸,你快點醒過來呀!醒過和我們一起回家,我會好好照顧你的。爸爸……」暖暖的聲音顫抖著,嘴唇也顫抖著,眼中乞求著,心中也乞求著。

  林沐風的手,細微不可辨地,微微地,微微地動了一下,又動了一下。

  「爸!」暖暖緊張起來,趕緊摁急叫鈴。

  胡智勇和護士很快地趕來,身後還跟著幾個人。

  「胡叔叔,剛才,我爸爸的手,他的手動了一下。」暖暖抓住胡智勇的衣袖,激切地說。

  「爸爸他,是不是要醒了?」她問,充滿期待地。

  「我來看一看。」胡智勇趕緊拿出聽筒,俯下身子傾聽林沐風的胸音,然後再皺眉凝神看了一下旁邊的心電圖,面色凝重。

  突然病床上的林沐風兩手攥成拳,眉頭也緊緊皺了起來,眼睛向上翻去。

  胡智勇趕緊撫下來給他做心臟按摩,一面指揮護士遞來急救器械,一面對暖暖說:「孩子,你先出去一下。」

  暖暖焦急地呼喚:「爸爸,爸爸,你不要嚇我!」說著忍著很久的眼淚再也止不住地滑落下來,有人來連拖帶架,將暖暖帶出了加護病房。

  暖暖只是一路不停呼喚「爸爸」,逐漸帶出嘶啞的嗚咽的哭腔,六神無主,驚惶失措。

  「暖暖!」

  汪亦寒正扶著暖暖的外公賀章之快步走來。

  賀章之滿頭銀髮,拄著拐杖,腿腳不靈便,但是仍勉力地加快步伐。

  「外公。」暖暖一見到這最年長的親人,忍著多日的辛酸和傷心全然絕堤,像個小孩子似地,崩潰地大哭失聲。

  賀章之心疼地走到暖暖身邊,撫拍暖暖的背脊。

  「孩子,不要哭,你爸爸不會有事情的,我這個老頭子都能好好地站在這裡,他正當壯年,怎麼可能有事情?」說著有力地用拐杖捶著地面。

  「外公。」亦寒扶著賀章之往走廊邊的座椅上坐下。而後越過來扶暖暖,他將暖暖攬住,強力地,將暖暖按在座椅上。

  淚眼模糊之間,暖暖看到亦寒眼中深深的心疼與不舍,擔心與哀動,正緊緊地鎖住她,那一泓深似星辰的雙眸蘊著淚光。讓她愣住了,也緩住了她崩潰的悲傷。

  扶在她肩膀上的他的手輕柔地往上,悄悄揉著她的頸肩,安撫下她頸部激動的神筋。

  但只那麼一小會兒,他撤出他的手,轉身,步到病房的窗口前,焦急地關注著裡面忙碌的人群。

  亦寒,他也那麼深刻地悲傷著。卻是背轉身子不讓自己看見。

  賀章之抓過暖暖的手,和她互相用力握住,互相汲取來自血緣親人間的互相安慰的力量。

  「你們這些孩子,出了那麼大的手事情都不告訴我。要不是小蘋給我電話,我根本不會知道沐風出了那麼大的事情。」

  小蘋?媽媽?

  是不是代表她依然深切地關心著父親。

  或許,是她還沒有明白這些長輩間的情感。

  賀章之同暖暖一起,凝望著加護病房的窗口,看著胡智勇進行醫治。林沐風的掙扎漸漸平緩下來,但臉上掙得失去了血色,一片的青白。

  眾人都不忍心再看,低垂下眼睛。

  「沐風從小就是一個堅強傲氣的人,那年……」賀章之蒼老的眉眼,擔憂的面容,充滿回憶的語氣讓暖暖和亦寒不約而同轉頭,專注地看著他,想聽他接下來說出來的那些回憶。

  「大約應該是1965年的時候吧,沐風才十五歲,他的父親被打成右派,在幹校裡舊病復發,突然病逝了。造反派和紅衛兵沖到沐風的家裡,把沐風父親的藏書和古玩砸的砸,燒的燒。我看到沐風一言不發,瘋了一樣去搶那些被丟在火裡的古書,被紅衛兵拳打腳踢,被火燒傷了手背也一聲不吭。後來沐風的媽媽給他上藥,問他疼不疼,這孩子咬著牙,說不疼。

  「我想,這孩子的骨頭有多硬。那天夜裡,沐風的媽媽被造反派帶出去審訊,第二天,我們發現她在天井裡割腕自殺了。

  「我們都擔心這個孩子會受不了這些打擊,有誰知道,他不知道從哪裡借來了黃魚車,載著他媽媽的屍體去了龍華火葬場。後來,他被趕出石庫門,他們家的親戚在解放前失散的失散,出國的出國,留下來的也不敢收留他,都要跟他劃清界限。他就睡在學校邊的草叢裡,一邊被批鬥,一邊還堅持學習。

  「你們的爸爸,一路走過來,不容易啊!所以我相信,他一定能渡過這個難關的。」

  暖暖和亦寒聽得出神,想著父親渡過的那些艱難的歲月,覺得如此不可想像的艱難,徹骨的辛酸彌漫全身。

  「老爸,他,他從來沒有跟我們說過這些。」亦寒說。

  賀章之把自己的視線從病房內調回在亦寒的身上,語重心長地說:「如果不是那場文化大革命,你爸爸應該是在十八歲就要去國外的大學念醫科了啊!那個錯誤的年代耽誤了多少年輕人的前途啊!」

  暖暖也隨著外公看向亦寒,看著他那變得凝重的臉。他認真地,恭謹地,異常虔誠地站在哪裡。

  她才知道,在亦寒的身上,原來承載著林沐風沒有完成的夢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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