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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四六


  他倚着桌子站着,两指间挟着一枝烟,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还是那种无所谓的态度,周身多了一种说不出的懒散和冷漠,看见颜福瑞进来,秦放掐了烟,脸上第一次露出淡淡的笑容:「颜福瑞。」

  颜福瑞有些激动:「秦放,你好啦?」

  同司藤当时对沈银灯的妖力接收出现种种不适应一样,秦放虽然是白英的后代,有条件承继来自白英的妖力,但是毕竟是个普通人,苏醒之后还是出现了各种异常,直到颜福瑞离开的时候,秦放依然需要长时间的静养和休息,今天见到,居然已经行动如常,实在是件值得高兴的事情。

  颜福瑞朝工头请了半天假,像当地所有尽地主之谊的普通人一样带着秦放去青城山上走走,给他推荐山上好吃的麻辣凉粉和凉面,张罗着买柱香拜玉皇大帝和太上老君,在香烟袅袅中仰头望经声悠悠不绝的上清宫老君阁,青城山正是季节,漫山苍翠,温度适宜,很多居住在附近的老人定期的进山活动腰骨,不算宽敞的上山道上来来往往络绎不绝,颇有几分热闹。

  秦放在上山台阶转弯处的一块指示牌前停下来,牌子上除了指明位置,还热情洋溢满怀自豪的把青城山夸赞了一通,大意是青城天下幽,这里的年平均气温16.8度,空气中的负氧离子含量高达91%,实在是个不可多得的天然大氧吧云云。

  秦放逐字读完,低声说了句:「好地方。」

  颜福瑞来了劲头:「可不是嘛,当年我师父处境那么不好,就因为住在这种地方,活了好长……」

  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赶紧刹住话头,此番见面,他们默契一般不提道门也不提司藤,没想到在这说漏了嘴了。

  秦放笑了笑,似乎并不在意,他朝林子里走了走,在一块树下的大条石上坐下来,拍拍身边的位置:「坐下聊聊。」

  聊什么呢,颜福瑞无端觉得压抑,顿了一会之后,才迟疑着坐下来。

  「你记不记得,九道街里,有个黄家门,有个叫黄翠兰的老太太?」

  「记得。」

  「死了。」

  啥?颜福瑞猝不及防,激灵灵吓了一跳,腾一下从条石上站起来,秦放也不看他,伸手搭住他肩膀压他坐下:「慌什么,又不是我杀的。」

  又说:「黄老太太活到八十多岁,瘫痪在床十多年,也算是寿终正寝,正常走的,我只是到的时候,正好赶上。」

  原来如此,颜福瑞松了一口气,只是,秦放怎么会去找黄老太太呢?

  秦放似乎看出了他的疑虑:「我非但去找了黄老太太,什么马丘阳道长,张少华真人,白金教授,我都去找了一遍。」

  颜福瑞愣愣看着他,等着他解释,谁知道他话头一转,又绕回黄老太太了。

  「黄家处理老太太的后事,清了很多他们认为不值钱的东西……」秦放说着,俯身从背包里拿出一件物事,送到颜福瑞面前,「这个,不陌生吧?」

  八卦黄泥灯。

  「原本不卖,说老太太一直随身的,加了点钱就动心了,毕竟他们留着,也跟垃圾没什么两样。」

  颜福瑞哦了一声,问他:「买来做什么呢?」

  「没什么,留个念想。」

  「那找马丘阳道长,张少华真人他们,又是为了什么?」

  秦放沉默了一下,旋即又恢复了那副满不在乎的样子:「也没什么,我去问他们,像司藤这样的情形,重新精变,需要多久。」

  颜福瑞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这个问题也是他关心的:「要多久啊?」

  「说什么的都有,一千年,八百年,白金教授说的倒中肯些,他说像司藤这样精变过的妖怪,应该不需要再经历漫长的过程,但是,也说不清要多久。」

  颜福瑞一下子泄了气:「应该很长吧,那我到时候……早就死了。」

  说到这,忽然想起了什么,表情一下子奇怪起来:「那你呢,秦放,你不一样,你有了白英的妖力,是不是能活的……更久一点?」

  「没有先例,我也不知道,不过,离开之前,我去做了一次体检。」

  颜福瑞追着问他:「怎么说?」

  怎么说?

  他并没有把体检做完,再说原本也只是为了验证一些想法,那个负责检查的老医生纳闷地把金丝眼镜往上推,建议他做个完整全面的检查:「很多衡量指数随着年龄的增长是要降低的,你这个反常……按照这个推,你的岁数得是负的了……」

  没有先例,没有来者,半妖会因为妖力的缺失而正常衰老,但他并不是半妖的妖骨,他能活多久?也许更长些,但是具体长多久?会不会老?不知道。

  时间会给答案。

  下山的时候,秦放看似不经意地问颜福瑞:「你师父丘山,是哪里人?」

  哪里人?这个问题倒是把颜福瑞难住了,他记事的时候,丘山已经很老了,但师父一定不是川人,他不会讲当地的方言,也不喜吃辣,小时候,他倒是问过师父有亲戚没有,住在哪儿,丘山有口无心地回答:「很远很远的地方。」

  「那你师父有没有什么可能跟家乡有关的特别的习惯,或者喜好?」

  依稀记得,丘山出身于名不见经传的门派,因为难于出头,才兴起了以妖助己的邪念,他不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他有自己的师父门派,说不定还有同门,而这些,一定会在身上留下痕迹,比如某种口味,或者起居上的偏好。

  但是颜福瑞实在是没印象,他问秦放:「怎么突然问起我师父啊,他过世很久了。」

  「司藤不能精变,是丘山帮她精变的。这一次,并不是司藤第一次中观音水的毒,很久之前,在青城,邵琰宽骗她喝下了观音水,但那一次她没事,为什么?」

  是吗,还有这回事吗?颜福瑞如听天书,顺着他的话重复了一句:「为什么?」

  「因为有丘山在。他有自己的法子促成精变,观音水是用来对付妖怪的毒,有毒就会有解药。所以我去找了马丘阳道长、张少华真人,能找的我都找了,他们不懂,说是有些门派会有不传的秘术。」

  如果能够知道丘山从哪里来,哪怕让他追到当地去,丘山的门派、朋友、同门,总不会凭空消失的干净,总有蛛丝马迹,总有一些人揣着……他需要的秘密。

  颜福瑞终于恍然:「你是想救司藤小姐?」

  秦放没吭声,目光似乎落在远的看不到的地方,颜福瑞磕磕巴巴:「可是,可是你根本不知道她在哪啊。」

  秦放笑起来:「不,我一直知道她在哪。」

  「在哪?」

  「青城。」

  第一次见颜福瑞时,他抱着个电锯跑的虎虎生风,秦放先还纳闷,后来才知道,颜福瑞的房子前头忽然长出了无数藤条,他又锯又砍,直到轰的一声,地面塌陷出一个洞来。

  司藤带着他下了洞,发现了那个被火烧被铁链锁起被无数道符镇着的藤根。

  第二天,那个藤根就不见了,他知道是司藤藏了起来,她连死都不放心别人挖的墓穴,对自己的藤根的藏处,更是三缄其口——但那个时候,她再藏,也只能藏到青城山。

  狐死首丘,叶落归根,司藤既然归去,必然依根而栖。

  秦放当着颜福瑞的面,点燃了八卦黄泥灯,笔直的焰头像死板而没有表情的脸,直到秦放从内兜里,掏出一截很短的显然已经燃过的藤枝——那是颜福瑞试灯时剩下的,骨碌碌滚在桌脚下,很久之后才被他发现。

  颜福瑞看着秦放将藤枝凑向焰头:「秦放,这个我也试过的,当时是为了找白英。不过有一脉焰头,一直是跟着藤枝走的,没法指向啊。」

  秦放说:「那是你不会用。」

  他将手里的藤枝残余抛了出去,那条带着火光的抛物线在半空中走了一程,微微颤动着,慢慢转了个方向。

  那末梢迆逦着渐渐式微,遥遥指向了寂静无声的……青城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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