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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一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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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跟鞋的足音在他面前停住,贾三吓的身子抖成了筛,磕头如捣蒜,白英问他:「想活吗?」 贾三上下牙关抖的厉害,连说了好几个「想」,发音都怪异地难以分辨,再然后,他忽然觉得背上像是有蚁虫在蠕动,横过脖颈,慢慢爬上了脸颊,在白英面前,他不敢伸手去拍,痒到难耐时,那游丝一样的玩意,忽然刺溜一下,从他的鼻孔中窜了进去。 接下来,如同道士王乾坤一样,贾三领教到了藤杀的威力,他痉挛着在地上爬,眼前金星乱晃,耳畔却始终清晰地响着嘀嗒嘀嗒的滴血声。 白英说:「如果你听话的话,以后就用不着受这个罪了。」 她吩咐贾三把那具滴干了血的尸体带走,北方在打仗,不安全,南方兵荒马乱的,也不稳当,大西南不让去,要求往西北走,越是地广人稀越好,她说:「听说西北有异族人,异族人好,不会对汉人的事情问东问西,你到了之后,在那住下来,然后写一封信,告诉我你的地址。」 她说了个收信的地址,要贾三务必记住,说到收信人时,犹豫了很久,才说:「就寄给我,白英,白小姐。」 贾三抖抖索索的:「白小姐,我不识字啊。」 白英说:「只是写个地址,找个会写字的人代笔就行了。不过……」 她的脸上露出讳莫如深的笑:「你不能搬家,我这里的事情都了了之后,会给你写一封信,也许是三五年后,也许是六七年后,耐心点,一定会等到的。」 「这封信,你不能找人念,只能你一个人看,你自己学着认字,认会了再读,早读晚读没什么分别。我要说的话,要你做的事,都在信里。我也不怕你有异心,要是想一家门死绝,尽管试试。」 又说:「那具尸首,好好安葬,葬在一般人找不到的地方,越偏僻越好。来日,我还用得到。」 贾三抖的更厉害了。 他在纺织厂的废布堆里找了布,把那具尸首包好,蜷缩着塞进自己的黄包车座,一路拉车回家,双腿软的没有力气。 回到家,先藏好尸体,老婆搜他的钱袋子,见没挣到几个钱,脸色沉的像阴天,骂他黄汤又灌多了不行正事,他盯着老婆上下开合的嘴,说了句:「咱们得搬家,去大西北。」 说完了一头栽倒,像是先前的酒劲又上了头,怎么摇怎么晃都弄不醒,第二天一早,他旧话重提,老婆这才发觉原来他说的不是胡话,登时炸了锅,一哭二闹三上吊,碟子碗摔了不下十个,贾三有些后悔。 就在这个时候,儿子忽然说了句:「阿大,昨天你睡着了,有个长长的东西从你鼻子里爬出来,我凑上去看,嗖一下钻到我耳朵里了,痒的很呢,不过早上起来,又不痒了,也不知我眼花,还是做梦。」 藤杀! 贾三先是惊惧后是发怒,扬手把灶头的锅盖都给摔了:「你走不走,不走也行,儿子我带走,你另找男人改嫁去吧!」 …… 一路跋涉,几度流离,贾三一家终于在囊谦住下。 他专门跑去一趟大县城,给白英小姐去了信,但是囊谦不比上海滩,想认字好生艰难,周围的住民大多连汉话都不会讲,好不容易遇到一两个舞文弄墨的,不是部队里的文书就是有身份地位的人,谁耐烦教他读书写字?磕磕巴巴,又要异地讨生活,也没空真的去学字,几年下来,认识的字还是两只手数的过来。 白英小姐先前说,也许三五年,也许六七年,但事实上,这信比想像的来的晚,信是重金委托一位到西北做生意的行脚商带来的,唯恐用公家的邮政给寄丢了。 信封上那两个字倒是认识的:白英。 这两个字,像是把噩梦又带到了。 贾三边认字边读信,后来参加扫盲,城里派来了老师,他多了个心眼儿,每天拿笔依葫芦画瓢临摹几个字,打乱了顺序,去问老师:「先生,这字念啥阿,什么意思?」 有一天,信终于全部读懂了,整个人如被冰水,这才知道,这从天而降莫名奇妙背上的债,自己这辈子,是还不完的。 白小姐信里问他,藤杀是不是已经找到令郎了? 令郎总还要生子的,不管是儿子还是女儿,这藤杀会一脉相传,当然,不会永无止境,有一件事,要贾三的后代去做,那一晚算起,七十年起始,八十年大限,最后还做不成的话,藤杀可就要要人命了,不止是人命,还会断子绝孙,家门死绝。可是,做成了的话,会有回报,什么金银财宝,要求尽管提,哪怕是死人回生呢,都不在话下…… 贾三颤巍巍去算,十个指头伸在眼面前,才想起不够数,从那一晚算起吗?那是1937年,也就是说,有一件事,2007年可以着手去做了,但如果到2017年还没完成…… 2007,那时候,他老早死了吧,这事,他儿子也轮不上,可能是孙子,也可能还要晚一辈…… 他心跳如鼓,一遍又一遍看信里吩咐他做的事。 信里,提到了杭州近郊一个缫丝养蚕为业的镇子,提到了镇上的大户,还有一个叫秦来福的人。 一股寒意从秦放的心头升起。 司藤不说话了,她转过身,长久地凝视着墙面上白英的画像。 秦放的声音有些发颤:「你提到的那个镇子……那个镇子上,有我家的老宅,秦来福……好像是……」 司藤打断他:「不是好像,秦来福,就是你太爷的名字。」 「秦放,是不是该过来磕个头,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是白英和邵琰宽的后代。」 刹那间,屋子里死一样的寂静。 打破这寂静的,是颜福瑞惊讶到近乎口吃的声音:「什……什……什么?」 ▼第七卷 白英 第9章 秦放没有动,神情僵硬着说了句:「我家里姓秦。」 司藤笑笑:「一时间,确实很难接受,你不信也在情理之中,这一部分,是我推测的,你如果觉得不合理,尽可以反驳。」 颜福瑞很是同情地看了秦放一眼,在他心里,司藤小姐是比秦放聪明的多了,既然她这样推测,当然就是有道理,秦放嘛……一定反驳不了。 说了这么久,司藤似乎有些累了,她在椅子上坐下来,看一眼双腿大盘攥着一袋子干粮的颜福瑞,又看了看一动不动的秦放:「你不累吗?要不要坐下来?」 「不累。」 他语气不好,司藤倒也没有生气,自言自语似的说了句:「千头万绪的,也不知道从哪说起……就从,邵琰宽的家业说起吧。你记不记得,当初看到你们家老宅子的照片,我就说,那个地方,我是去过的?」 秦放沉默着点了点头。 「那是1936年,我和邵琰宽重逢已经有一阵子,他很殷勤主动,经常约我外出,当时他的厂子还没倒闭,我在上海待着有些腻,他就说,他们厂子和不少江浙的小镇有生意往来,那里的景色清新自然,镇上的人敬他是东家,招待极其周到,可以过去踏个青。」 「当时是不是见过你太爷,我没有印象。但是听邵琰宽说,当时整个镇子都和上海的纺织厂有生意往来,我姑且推测,和你太爷爷秦来福做生意的,就是华美纺织厂。」 「1937年中,因为经营不善,华美纺织厂倒闭了,邵琰宽家大业大,倒闭了一个厂子不影响他花天酒地,后来上海沦陷,打仗的时候,也顾不上其它,但是到第二年,一系列的后续问题都会爆发出来,首当其中的,应该就是那些小作坊主的賬款问题。换言之,邵琰宽欠了很多债,而依我对他的了解,他大可以仗着厂子已经倒闭,拖欠不还。」 她看着秦放微笑:「这段时间,在你太爷爷的那本记事里,第一次出现了白英的名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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