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藤蘿為枝 > 今夜月光替我想你 | 上頁 下頁
二四


  過了這個冬天馳厭就快十五歲了,少年成長起來很快,他個頭躥到了178,依舊穿得單薄。

  馳厭微微偏頭,看見了窗戶邊清澈的一雙眼睛。

  小少女姜穗趴在窗邊,也眼巴巴看著他。

  馳厭腳步頓了頓,還是走到了弟弟身邊。

  「老師,我是馳一銘哥哥,請問發生了什麼事?」

  語文老師對馳一銘的印象很好,於是儘量公正地道:「班上有位同學叫做朱峰,昨天被人淋濕關在廁所裡面,馳一銘有很大嫌……」

  朱峰爸爸打斷老師的話:「什麼叫有嫌疑!我兒子都說了,就是他幹的,去年他的數學書也是這個小崽子劃破的!他這種人還配讀書?我看學校就該把他開除!你是他哥?你們這種有娘生沒娘養的小崽子,老子來教訓你!」

  馳一銘咬著牙,眼眶紅到充血。

  朱峰爸爸蒲扇般大的巴掌朝著馳一銘打下去。

  一個高大的身影捏住他手腕。

  馳厭冷漠地看著朱峰爸爸。

  朱峰爸爸漲紅了臉,發現自己沒這個少年高,竟然也掙脫不掉他的手。

  教室裡一陣轟動,六年級的同學都跑來看熱鬧了。

  這件事越鬧越大了。

  馳厭微不可察皺了皺眉,朱峰爸爸另一隻手揚起來,清脆「啪」的一聲,馳厭的臉被打偏。

  空氣安安靜靜的。

  大風肆虐的冬天,馳厭微微抬眸,透過窗戶,對上了薑穗一雙目不轉睛瞪大的桃花兒眼。

  馳厭冷淡地想,屈辱這種情緒,早就離他很遠很遠了。

  ▼第13章 嫌惡

  馳厭沒摸自己被打的臉,也不再看薑穗,回頭對朱峰爸爸說:「滿意了就聽我講。」

  「馳一銘,做沒做?」

  馳一銘頓了頓:「沒有。」

  馳厭說:「我弟弟說沒有,你們說有,證據呢?」

  朱峰爸爸說:「有個小姑娘說她看見了馳一銘回教室。」

  他一指那個小姑娘陳鳳,陳鳳早就被這個陣仗嚇怕了,她也後悔出來指證馳一銘。

  陳鳳怯怯地站起來,正好對上馳厭的眼神,清清冷冷的眼,臉上一個通紅的巴掌印。同學們說得對,馳厭和馳一銘一點都不像。

  馳厭又高又瘦,點墨般的眸寂冷,眉骨還有一道可怖的疤。

  不言不語,讓人想到了巍峨的山。剛剛那一巴掌打得那麼響,馳厭的臉幾乎立馬腫了起來,可是他連臉色都沒變。

  陳鳳連連搖頭,快要哭了:「我也不知道,我沒看清楚。」

  朱峰爸爸怒道:「你這小姑娘!」

  馳厭說:「你沒有證據指控馳一銘,動手打人卻讓所有人看見了。我對你兒子發生的一切表示不幸,但是朱先生,嘴巴放乾淨點。」

  朱峰爸爸還想上前打他,班主任連忙拉住。

  這下子把朱峰關在廁所的不管是不是馳一銘,馳厭當著所有人的面挨了這一巴掌,都成了朱峰爸爸理虧。

  這件事最後只能揭過。

  朱峰出事沒人負責,班主任為了安撫朱峰爸爸,在班裡號召大家投錢送愛心,為朱峰買營養品。

  晚上回去經過二橋下面,馳一銘腳步僵了僵,馳厭腫著半邊臉在修車。

  看見馳一銘過來,馳厭並不理他,等把摩托車停好了,馳厭從兜裡拿出五張十塊的遞給他。

  「給朱峰的。」

  馳一銘悄悄看看哥哥淡然的臉,突然不敢接這錢。

  錢上沾了汽油,馳厭不在意地擦擦,塞進弟弟口袋裡。

  「哥,你沒有問的嗎?」

  為什麼不好好讀書?為什麼要惹事?

  他哥可不傻,兩兄弟沒爸媽活到現在都靠馳厭。

  馳厭看他一眼,漆黑的眸有種煙灰般的淺淡,仿佛是不是馳一銘幹的都不重要。

  有那麼一瞬,馳一銘覺得自己從來沒有看懂過哥哥。

  馳厭從來不為饑餓和疼痛哭泣,明明世上一切東西都能壓彎他的脊樑,他也習慣了向生活低頭,可是馳厭卻又平靜到像一灘死水。如果不是馳厭養了自己那麼多年,馳一銘甚至會懷疑是不是自己這個弟弟在他心中也毫無分量。

  馳一銘接過錢。

  這一年他真想知道,有一天哥哥為一件事在意瘋狂,究竟會變成什麼樣。

  ***

  薑穗也想知道,為什麼小混蛋馳一銘闖禍要馳厭承擔。

  馳厭挨那一巴掌,隔著窗戶她似乎都聽見了那種清脆的聲音,可是他臉色變也沒變。薑穗心想,這世上能讓馳厭動容的可能只有他的「白月光」梁芊兒了。

  儘管這一年十三歲的梁芊兒一點也瞧不起他。

  那個巴掌要是落在自己臉上,估計嘴角都會流血。

  薑穗吃了飯,把目光落在小斑鳩身上。

  小斑鳩親昵地沖她叫了兩聲。

  等不到過年了。

  薑穗把籠子取下來,又用布包好出了門。

  她在榆樹下等了好一會兒,姜水生催促道:「穗穗,起風了,還在外面做什麼呢?」

  「爸爸,再等一下,我很快回來。」

  天色擦黑之前,大院兒回來一個清瘦的身影。薑穗如今不太怵他,可是心中依然敬重。

  她揮了揮手:「馳厭哥哥。」

  馳厭淺淡的眸安安靜靜落在她身上。

  小姑娘蹲下來,她揭開一層灰褐色的布,露出了裡面的籠子。

  籠子裡面,一隻呆頭呆腦、油光水滑的斑鳩正打量著他。

  這麼冷的天氣,小姑娘穿了一身米色棉衣,小斑鳩和她都精神奕奕的。

  她說:「這個還給你。」

  馳厭薄唇在冷風中沒有血色,便顯得格外寡淡,他半邊臉依然沒能消腫,聞言點頭:「嗯。」

  真是奇怪的人,薑穗忍不住看他一眼。他也不問為什麼還給他,或許是不是不喜歡,她把籠子給他,他就接著了。

  小斑鳩到了馳厭手上,終於不是那副呆懶樣,開始不安地踱步。

  馳厭本來以為她不喜歡。他從沒送過誰禮物,人家不喜歡了不要也是正常的。

  可是小姑娘眼巴巴地看著胖乎乎的小斑鳩,分明是很喜歡的樣子。

  馳厭沉默了一下,又把籠子遞給她。

  薑穗被他看穿意圖,尷尬又羞怯:「不不,我不能繼續喂它了,我明年就初中了,你拿去……吃、吃了吧。」

  馳厭微抿唇角。

  薑穗抓著那塊灰褐色的布,仰頭對上少年眼睛。

  馳厭這才發現,她比一年前好了許多,臉上沒那麼傷痕了。棉衣外露著一小片頸部肌膚,白得像牛奶一樣。

  大院裡女孩子就屬她最白,她父親很愛她。

  說話時喜歡看人眼睛的人,大多很坦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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