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藤蘿為枝 > 今夜月光替我想你 | 上頁 下頁
一〇


  然而還是小男孩的馳一銘可不是人精,他走過來,盯著她頭上翩飛的蝶,做好心理建設才帶笑看薑穗的臉:「你需要我幫忙寫作業嗎?如果寫得多,可以少一點錢。」

  薑穗第一次知道,幼齒的馳一銘這麼逗,多寫幾樣還打折?

  她面無表情,想要高冷嚴肅地讓他走遠一點。

  出口軟綿綿慢噠噠小奶音:「我不要。」

  馳一銘呆了一瞬,這醜丫頭聲音真萌。講話跟慢放似的,他懷疑她寫得完作業麼!

  薑穗警惕地看著他,馳一銘說:「要不……《暑假樂園》兩塊五?」

  「……」

  馳一銘認真強調:「不貴了真的,要寫好久呢。」

  薑穗心想,雖然自己看著蠢,可是其實不蠢啊。她一點都不心動,沒看到對面梁芊兒特別心動麼!

  薑穗又想起來,馳一銘骨子裡是個小變態,越得不到他越想要。

  她儘量冷漠地說:「哦,好,行吧。」

  彩蝶落在她發間,馳一銘都不知道是不是錯覺,這小女孩身上香噴噴的。說不出是什麼香,他又奇異地看了眼那張青青紫紫的臉,心裡嫌惡地抖了抖。

  然而到底年紀小,馳一銘今年才十歲,沒那麼彎彎道道,多了一個「小客戶」,他心滿意足地走了。

  「我晚上來拿你的作業。」他背著書包跑遠了。

  ***

  馳一銘說到做到,晚上吃晚飯前,他悄悄過來拿走了薑穗的《暑假樂園》。

  薑穗支付了他兩塊五,把他打發走了。

  她看著馳一銘的背影,心情複雜地想,怎麼以前沒有注意到這麼多事情?大院裡最不合群的兩個孩子,就是馳家的兩兄弟。

  在所有孩子玩鬧的時候,他們在用稚弱的身軀掙錢。

  有些人過早就懂了生存的艱辛。

  馳一銘缺少童年,而馳厭完全就沒有童年。

  她下午坐在粉筆圈中,看馳厭搬了六次貨。如果一次五十斤,他總共搬了三百斤。

  他目不斜視,汗水把衣服打濕了一輪,狹長的眼尾冷漠輕慢。他一眼也不曾看過他們,仿佛沒有任何情緒。

  馳厭看起來只是塵世裡再普普通通的少年,誰又能想到,這人後來那麼了不起呢?

  ***

  沒有童年的馳厭,用冷水抹了一把臉。

  舅媽鄧玉蓮搖著扇子,喊道:「馳厭你死人啊,我讓你弄蜂窩煤你沒聽見嗎?」

  七月來去匆匆,沒幾天就要進入八月了,這個夏天真是熱。

  馳一銘一整個暑假,都用來幫人寫作業了。聞言他站起來,要和哥哥一起去。

  馳厭額發濕漉漉的,瞳孔比夜色還黑:「不用,我一趟就弄完了。」

  馳一銘說:「很重,我們一起。」

  馳厭淡淡命令道:「回去。」

  說完他並不等馳一銘,大步離開了。

  少年高高瘦瘦的背影,在黃昏下拉成長長的影子。馳一銘習慣了哥哥淡漠沒情緒的語氣,他有時候在想,哥哥眼底從來沒有笑意,也不對誰溫柔。

  馳厭肩負起了馳一銘的生活,然而馳厭對馳一銘也是冷冷淡淡的態度。

  生活不好過,人的眼睛裡就沒有笑意。

  馳一銘合上孫小威嶄新的《暑假樂園》,心底其實很羡慕孫小威這樣的孩子。有爸有媽真好,父親和爺爺當官真好。

  馳厭搬完了家裡的蜂窩煤,一雙骨節分明的手上沾了許多煤灰。

  他回來的時候,聽見馳一銘驚訝地出聲:「她傻吧?」

  馳厭抬眸。

  玫瑰色夕陽下,一本乾乾淨淨的《暑假樂園》躺在馳一銘木桌上。

  上面小女孩認真稚嫩的筆跡寫了她自己的名字——四年級一班,薑穗。

  「穗」字筆劃複雜,她寫得很大。

  馳一銘樂死了,「哥,醜丫頭都只剩兩頁沒寫了。」

  天呐,醜丫頭不僅醜,還笨啊!這兩頁二塊五,簡直賺翻了!

  馳厭手指觸上那本書,皺了皺眉:「你賺她的錢?」

  馳一銘問:「怎麼了?」

  馳厭說:「以後別要她的錢。」他收回手指,她課本落了淺淺的煤灰,馳厭說,「反應過來哭了怎麼辦。」

  「不會吧?她自願的啊。」

  「收了她多少錢?」

  「二塊五。」

  馳厭也沒說話,他用井水洗乾淨骨節分明的手指,清澈的井水映出他沉靜的臉。

  馳厭回房間,從櫥櫃一件衣服裡拿出兩張一塊的和一張五毛的,他路過馳一銘時,拿起那本落了煤灰的《暑假樂園》出了門。

  天邊瑰紅色的夕陽,這一年風輕柔又慢,用得起空調的人家很少,全球變暖似乎也還挺遙遠。

  而溫柔的夏天,一到傍晚便漸漸散了熱度,空氣中帶著樹木清香。扇子一搖一搖,便會越過一整個夏天。

  姜水生在後院收藥材,薑穗坐在院子裡納涼,她有一個小小的籐椅。

  蚊子落在她嫩藕節一樣的小腿上,她百無聊賴,慢騰騰踢腿把它趕走。

  沒成想一抬眼就看見了面前的馳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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