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藤蘿為枝 > 今夜月光替我想你 | 上頁 下頁
四


  張叔叔搖了搖頭:「那家新來的也太虐待孩子了,這都叫什麼事啊。」

  他的老婆接話:「可不是嘛,不給她外甥讀書,還弄去給鄭春打下手。鄭春是什麼人大院兒裡誰不知道?現在為了幾個碗,那男娃娃也遭罪遭夠了。」

  薑穗怔了怔。

  納鞋底的陳彩瓊嗅到了八卦的味道,連忙問:「老張啊,你們在說什麼?」

  張志強指了指北面,回答她:「在說趙家那個男娃子,他昨天運貨打碎了鄭春的碗,鄭春今天讓他舅媽賠錢。趙家那婆娘哪裡肯,逼著他給人家下跪道歉。」

  薑穗忍不住往大院北面看過去。

  下跪道歉……

  他可是馳厭啊,未來那個無人敢招惹的男人。

  以前馳厭對她來說僅僅是一個名字,可是竟然在此刻鮮明起來。

  陳彩瓊咂舌:「哦喲,那打爛了碗是該認錯嘛。」

  張志強一聽這話氣的不輕,懶得和陳彩瓊說,見妻子還想和陳彩瓊理論,他連忙拉著妻子走了:「算了算了,你和她爭什麼。」

  陳彩瓊放下鞋底,本來想沖那兩夫妻「呸」一聲,一見身邊還坐了一個眼睛明亮的小女娃,訕訕收回了動作。

  她還想當人家後媽呢,陳彩瓊想去看「熱鬧」,於是她問道:「穗穗,你想不想去看看?」

  以前薑穗會搖頭,爸爸不希望她亂跑,怕她摔。

  可是現在薑穗點了點頭:「去。」

  陳彩瓊牽著她,嫌她走得慢,又把人抱起來。九歲的團子小小一隻,看著瘦,倒是全身軟綿綿的。

  姜穗不太自在,但她現在的情況只能忍下來。

  還沒靠近鄭春的雜貨鋪,遠遠就看見了圍了一群人。人們指指點點,竊竊私語。

  女人尖銳的聲音傳來:「鄭春,你心別太黑,反正馳厭下跪道歉了。你要錢沒有,要人就把他拿去,他一天的工錢八塊錢,讓他給你搬貨還。前幾天的工錢你得給我!」

  鄭春也不是善茬:「老子去你的,你還想要錢,信不信打死你這臭娘們兒!」

  「你敢!」

  他們吵得不可開交,出來瞧熱鬧的人越來越多。人群嘰嘰喳喳,評判著這一場是非。

  姜穗在陳彩瓊懷裡微微高些,因此一眼就看見了雜貨鋪前跪著的少年。

  最炎熱的月份,汗水濕了他的背。

  薑穗心突然瑟縮了一下。

  馳一銘曾說,我哥年少過得很苦。

  可是究竟多苦,她如今才真正瞭解。

  馳厭額上全是冷汗,那些汗水順著他下顎流下去,流進灰藍色衣服裡。他身邊兩個人不斷在爭吵,而周圍許許多多人在看著這場鬧劇。

  他屈辱地跪在人群中央,昨晚挺直的脊樑微微彎著。

  女人吵著架,還時不時打一下他的頭。

  這一年他十二歲,本來該是最無法無天的年紀,可是不斷有人傾軋著他還未成熟的軀體和脊樑。

  薑穗看著他瘦削的臉頰,他嘴唇乾裂,有血跡滲出來,臉頰上汗水的痕跡很明顯。眉骨一個消不掉的疤痕印,不知道是什麼時候受的傷。

  昨晚的毒打沒能使他倒下,今天他依然被逼著下跪道歉。

  薑穗眸光顫了顫,她看見了他的眼睛。黑黢黢的一雙眼,狹長微垂,裡面黯淡到沒有一絲光。

  來的時候,薑穗也有些後悔,她反復告訴過自己不要多管閒事。畢竟她不該再和他們姓馳的有任何關聯,不管是冷漠傲慢的馳厭,還是小變態馳一銘。

  可是在這個夏天清晨,她沒法不為馳厭死寂的眼神動容。

  他才十二歲啊!

  馳一銘曾說,我哥討厭你,所以他從不看你,不對你笑,也不和你說話。

  馳厭也冷淡地說過,無論什麼時候,離他遠一點,就是最好的報答。

  到底是多討厭她,才會說出這種話啊!她明明什麼也沒做過。

  她當時尊重馳厭的意思,只遠遠禮貌地鞠躬感謝了他們幫助找父親的腎源。

  想起這些,薑穗咬了咬還沒換完的乳牙。

  她在陳彩瓊懷裡背身轉過頭去。

  別管別管!馳家的男人都不好惹,他命硬著呢,都活到後來幫著逼她嫁給馳一銘了。

  麻雀輕盈躍上枝頭,歪著腦袋打量她。

  薑穗猛然轉頭,女孩子小奶音脆脆的:「別吵了!打碎東西的不是他!」

  人群安靜下來,跪在地上的少年慢慢抬起頭,看了過來。

  彼時夏風輕柔,陽光爛漫,落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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