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藤蘿為枝 > 深淵女神 | 上頁 下頁
一二三


  週二,全校都知道樺光的張坤進了局子的事,衡越眾人譁然,第一次意識到,柏正並非那麼好惹,即便沒了柏家這棵大樹,他依舊是十五班惡龍。

  這樣的氛圍下,伊慶難免有幾分心慌。

  他如今和柏正確實沒什麼關係,伊慶以為柏正不能翻身,連排球隊和籃球隊,他都改為加入羅啟明的陣營。

  週二最後一節課是體育課,伊慶遠遠看著柏正和喬輝他們說說笑笑,心裡有幾分不是滋味兒。

  這種難受,持續到羅啟明讓他去買水。

  伊慶不可思議地指指自己:「我去?」

  「不然呢。」羅啟明笑嘻嘻道,「反正你以前也幫柏正他們買過,幫我們買一下怎麼了?」

  「是啊是啊,伊慶你去買一下也沒什麼。」

  伊慶咬牙:「好吧。」

  他不想說,在柏正身邊時,是幾個少年輪番去做事,偶爾喬輝和龐書榮也會去買水,柏正時常請他們吃東西。

  然而很快問題來了,柏正出手大方,羅啟明給的錢卻不夠。

  伊慶捏著薄薄幾張人名幣,怕把他們也得罪了,只能自己把剩下的錢貼補上。

  伊慶隱隱有幾分後悔。

  他崇拜過柏正,在十八歲少年心中,柏正活得那樣耀眼不羈,幾乎是所有人想做卻不敢做的人。

  柏正不主動欺凌人,卻沒有一個人敢惹他。伊慶膽子不大,話也不多,好幾回受了氣,都是柏正一聲不吭幫他出頭。

  然而正是因為柏正的氣魄,才把身邊的人襯得無比卑微。

  伊慶一面崇敬柏正,一面又憎惡他,伊慶再清楚不過,自己其實想成為他。

  伊慶努力在心裡想柏正的壞脾氣,告訴自己選擇沒錯,柏正現在不是柏家太子爺,估計很快就落魄了。

  他好不容易把心理建設做好,回家卻被通知了一件晴天霹靂的事——他母親不能繼續住院了!

  伊慶跑到醫院:「為什麼?當初不是說好,可以幫我媽治療的嗎?」

  護士看他一眼:「幫你們給錢那個人不再繼續繳費,你要想繼續治療,把接下來的費用先交了。還有一件事,之前給你們看病那個醫生很忙,你們得換一個主治醫師。」

  伊慶嘴唇顫抖:「可是……可是陳醫生是這方面最好的專家……」

  護士遺憾道:「那也沒辦法,畢竟每天等著陳醫生救命的人那麼多。你試試看,找找其他醫師吧,肯定也有不錯的醫生。」

  伊慶臉色慘白。

  這還不算完,他看到母親藥物費用,眼前幾乎一黑。

  他父親早亡,是單親家庭長大的孩子,母親得了病,從高一開始,伊慶母親的醫藥費就是柏正墊付。

  當時伊慶說,等他以後賺錢了還柏正。

  柏正只拍拍他肩膀,輕描淡寫說沒事。

  如今伊慶才看到,這些年醫藥費是多大一筆費用,以伊慶的家境,讓他繼續支付,根本做不到。

  伊慶眼前發黑,幾乎腿軟,半晌,他蹲下抱住自己頭,有種想落淚的衝動。

  他徹底後悔了。

  ***

  五月陽光漸漸和緩。

  T市的夏天,比起其他城市溫和許多。

  龐書榮講起了運動員選拔的事:「國家運動員從明年四月開始選拔,我們學校名額很少,我們年級只會向省裡推薦十個名額。國家隊實行選拔賽積分,我們省到時候也是這種方式。」

  即便衡越再亂,可是終歸是T市正規的體校,依舊有這個機會。

  只不過大家當初來這裡念書,只是圖好玩,或者逃避家庭,沒人真覺得自己能進國家隊為祖國爭光。

  龐書榮說起運動員選拔,幾個少年對視一眼,心跳卻莫名加快不少。

  柏正斬釘截鐵道:「都去試試!從今天開始,嚴格按照標準訓練,首選自己擅長的,實在不行,選相對競爭少的練習。」

  少年們紛紛點頭,喬輝也鄭重道:「好。」

  這是他們人生中的高考。

  伊慶白著臉過來,小聲喊道:「正哥,書榮哥,輝哥。」

  喬輝一見他,譏笑道:「我當是誰,伊慶啊,你可別這麼叫我們,擔當不起,外人又說我們欺負你霸陵你怎麼辦。」

  柏正冷冷勾了勾唇。

  伊慶臉漲得通紅。

  半晌,他「撲通」一聲,跪在了柏正面前。

  「正哥我錯了,我不該詆毀你。我不是人,我為我這段時間做的事情道歉,我會去澄清,真的,求求你原諒我吧正哥。」

  柏正神色不變。

  「正哥……」伊慶眼眶通紅,去拉柏正褲腿,「你救救我媽,別不管我們。」

  柏正起身,他懶洋洋笑了笑:「伊慶,在你看來,我人傻錢多?」

  伊慶連忙搖頭。

  柏正道:「那你憑什麼認為,我會繼續給錢。」

  伊慶唇色蒼白,他顫抖著,半晌說不出話。

  「之前你媽花的,就當我做慈善,以後你自己想辦法。另外,不要來煩我,你散播的流言裡,倒有一點沒有說錯。」

  在伊慶驚慌的目光中,柏正彎起唇:「老子脾氣相當糟糕,我再看見你這幅樣子一回,以前你們欠的,也立刻全給我還回來。」

  伊慶知道柏正沒有開玩笑,他起身,大顆眼淚從眼眶裡滾出來。

  他已經知道自己失去了什麼。

  兄弟情誼、一個少年沉默無聲的慷慨,還有自己和母親光鮮活著的機會。

  羅啟明那樣的人,連買水的錢都給不夠,根本不可能出手幫他。

  很多年後,當他想起這輩子的過往,發現活得最快樂體面的幾年,竟然是跟著柏正他們的那幾年。

  等伊慶失魂落魄地離開,喬輝哂笑:「活該。」

  柏正靠梧桐樹旁,抬眸看了眼衡越的天空。

  牆倒眾人推、被背棄、被污蔑,換種方式看待,倒也不盡是糟糕。

  人的一輩子大浪淘沙,隨波逐流被沖走的是沙粒,留下的,便成了珍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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