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藤蘿為枝 > 深淵女神 | 上頁 下頁
一一六


  春夜帶著幾分寒涼,一家人都待在醫院,誰也沒走。

  醫院外面,柏正在車裡坐了一夜。

  他也睡不著,去年他來漣水的時候,還是個實打實的混球,他恨透了牧夢儀對他的看法,心想即便來了漣水,他一個人也不會救,還非要活著回去不可。

  他咬著草莖,惡劣地想,管他們去死啊。

  然而漣水滿目瘡痍,他環視一圈,聽見倖存者痛苦的哀吟。柏正低低罵了聲,開始搜救倖存者。

  他並沒有遇見喻嗔的緣分。

  餘震來臨,他被砸傷,傷得很重。柏正忍住疼痛,誰也沒講。

  那天晚上,他昏昏沉沉睡在第一批志願者營帳。

  大家又冷又餓,後來他收到了一床被子。

  有人說:「一個小姑娘說給你。」

  血腥氣彌散在他唇邊,然而轉眼,卻被另一種馥鬱的香氣代替。

  他睜開眼睛,他天生五感差,第一次聞到這麼好聞的香,像是在補償他十幾年人生的寡淡滋味。

  像是春天百花齊放,夏季和風溫柔。

  他因為一種味道,第一次心中悸動。然而有些事情,從一開始就是個錯誤。

  後來柏正才想明白,那原本是喻嗔給牧原的東西。

  她也受著傷,卻惦記恩人晚上會冷。

  柏正漆黑的雙眼看著漣水的夜空。如果沒有他,是不是喻嗔已經和牧原兩情相悅?

  他們的青春裡,他是個突兀的掠奪者,是一個錯誤的存在。

  她給錯了東西,他喜歡錯了人。

  追根到底,還是誰先動心誰更悲哀。

  ***

  天漸漸亮起來,六點半時,奶奶精神變得很好。

  她自己穿好衣服,戴上抹額,走出門去。

  老人家一出去就對上一雙紅彤彤的兔子眼,少女圓圓的眼睛看著她。

  「奶奶。」

  老人家知道,孫女沒有睡。

  她這輕輕一聲喚,旁邊的喻燃也睜開了眼睛,喻燃也沒有睡。

  奶奶沖兩個孩子招招手,在唇上豎起一根手指,語氣帶上幾分活潑:「別吵醒了你們爸媽,要和奶奶回家看看嗎?」

  喻嗔點點頭,喻燃也沉默跟上。

  祖孫三人,在天將明的時候出了醫院。

  柏正坐在車裡,手抵著下巴看喻嗔。

  她約莫哭得厲害,眼睛才那樣紅。喻嗔的感情清晰又簡單,讓她真正喜歡的人很少,可是每個得到的,都十分珍貴。

  柏正沒有跟上去。

  在十八歲這年,他清晰地認識到,對於自己而言,喻嗔不可或缺。而對於喻嗔而言,自己最好永遠不要出現。

  喜歡這種事,哪有什麼公平可言。

  老人拿出鑰匙打開家門,皺褶的臉上佈滿笑意:「老頭子啊,嗔寶和阿燃回家了。」

  家裡當然沒人能應她。

  這個房子是老人用補貼款和自己的存款修起來的,家家戶戶都換了新風格,但是奶奶依舊選擇保留著喻嗔成長的模樣。

  人不能沒有根,以後他們沒了,總得給孩子留下一些可以紀念的東西。

  她帶著兩個孩子去後院,公雞打著鳴,高高昂起頭,邁著高傲的步子在院子裡走。

  老人先喂了雞,然後和他們一起坐在小板凳上,一手攬一個孩子。

  她慈祥地道:「長大咯,我們家兩個孩子都長大咯。」

  喻嗔知道,這多半是老人迴光返照。

  「阿燃要快樂一點,要有喜歡的東西,這個世界啊,有很多趣味。」

  奶奶摸摸喻嗔頭髮:「嗔寶要永遠這樣樂觀友善,好好保護自己。你們爸媽他們啊,一把年紀了,卻不靠譜。沒有人保護你的話,你要自己保護自己。從小你就愛笑,以後也要多笑。即便讓人覺得你可愛討喜,這輩子也會順遂許多。」

  上天饋贈的孩子,笑起來整個世界的陽光都溫柔了。

  喻嗔抱著老人,點點頭。

  奶奶低聲唱歌給他們聽,是小時候哄喻嗔睡覺的童謠。

  「楊嘎嘎葉,水裡飄,我和姐姐一般高。姐姐騎著大紅馬,我就騎著樹棵叉。姐姐戴著銀墜墜,我就騎著麥穗穗……」

  太陽徹底出來,她的聲音漸漸停了。

  喻嗔捂住唇,低聲啜泣。

  喻燃垂下眼睛。

  老人安安靜靜走了。

  漣水鎮下了一場春雨,萬姝茗和喻中岩為老人辦後事。

  槐河的水暈開一圈圈波紋。

  歲月養大了孩子,卻帶走了老人。

  柏正沒離開,他遠遠看著喻嗔,她時常發呆,有時候忍不住抱著膝蓋小聲抽泣。

  老人離開,她應該是家裡最傷心的。

  喻燃並不會安慰她,喻中岩和萬姝茗忙著,也沒有時間照料她。

  她的淚水似乎泡軟了他又冷又硬的骨頭,柏正第一次試著主動離開她。

  他比他們所有人都先離開。

  喻嗔跟著爸媽回T市那天,已經過去一周。

  她整理好家裡的東西,拎著行李,跨出院子。

  一個七八歲的小男孩蹬蹬蹬跑到她面前,他看上去透著股機靈勁兒:「這個給你。」

  喻嗔低眸,看見一個金色的畫糖。

  畫糖是一隻振翅欲飛的小鳳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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