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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九


  隔著黑夜,她都能感覺到身後寸寸凌厲如芒在背的目光。

  她握緊手指,沒有動。

  徐迦也沒有做什麼。

  他只是彎腰偏了偏頭。

  孟聽不傻,知道徐迦在做什麼。從江忍的角度,他能看到漫天小雪中,她在被吻。

  徐迦說對了,她不喜歡江忍。

  那個少年鋼鐵為軀,偏執的時候什麼都擊不碎他。她說討厭沒用,她讓他走沒用。可是他桀驁,有最後的底線和自尊,不會去碰別人的所有物。

  不知道過了多久,徐迦笑著說:「他走了。」

  孟聽推開他,把衣服還給他。她點點頭,一個人往公交站走。

  徐迦跟上來:「你不開心嗎?你不是不喜歡他嗎?」

  孟聽輕輕:「嗯」了一聲。

  她平靜地說:「我不喜歡他,可是也不喜歡你。」她並不笨。

  徐迦的笑僵在了臉上。

  ▼第32章 放下?

  賀俊明一行人晚上十一點才等到江忍。

  他回來的時候,冰晶球化了一半,小雪還在下,落在地上化成一層淺淺的冰菱。他是一個人回來的,帶著夜的寒氣,打開車門的時候大家都感覺到了他身上幾乎沒有一點溫度。

  江忍頭髮上還有沒化的雪花。

  黑瞳裡沒有半點情緒。

  他一坐上來,車裡的空調都架不住他在外面待了那麼久的冷。

  很快雪花化成了水,布在他棱角分明的臉上。他垂著眸,什麼也沒說,大家也沒敢問。

  直到江忍平靜地開口:「賀俊明,來支煙。」

  賀俊明連忙在兜裡摸了跟煙遞過去。

  所有人都沒說話,卻知道肯定發生了什麼。畢竟江忍很久不抽煙了,他們抽的時候江忍還讓他們滾遠點別污染了他的衣服。然而他今晚回來,什麼都不說,只是沉默地抽完了一整包煙。

  一支又一支,似乎要把前段時間沒幹的,他克制而壓抑的東西全部釋放出來。

  江忍平靜得過分,然而沒人會覺得他平靜。

  平靜之下,隱隱壓著一股子瘋狂。

  方譚坐在駕駛座上,半晌才開口詢問:「忍哥,那個……」

  江忍順著他手指的地方看過去,冰晶球裝了一層雪花,最右下角那個:「聽」字已經完全模糊,他盯著那個字看了一會兒,扯了扯唇角。

  然後他淡淡道:「不用管,過不了多久就化了。開車。」

  方譚啟動車子,賀俊明實在受不了這股壓抑的氣氛了:「忍哥,你見到她了沒啊。」

  江忍閉上眼,靠在椅背上:「沒有。」

  他寧願沒有。

  舒蘭給他講孟聽去參加鋼琴比賽的時候,他沉默了許久。幾乎立刻想通,初見時那個舞臺上的人是誰。那一次的琴不是舒蘭彈的,是她。

  他媽拋棄他和他爸爸,和姦夫跑了那年,他就發誓,將來永遠不會喜歡太過有才華的女人。

  呵,你看,她們多漂亮,多美好。一面讓男人為她傾倒,一面又矜持驕傲。等你迷戀她迷戀得無法自拔的時候,她就會毫不留情地甩了你。

  這種人,最無情不過了。

  他媽走後第五年,他爸還親自打掃那間琴房。

  江忍那時抱著雙臂,冷眼又譏誚地看著那個可憐的被拋棄的男人。

  他不會成為第二個江季顯。

  然而當他想到那是孟聽的時候,他除了心底有種可笑的悲哀感,更多的,竟然是濃重的期待。她那樣內斂柔軟的人,竟然也有這樣張揚漂亮的一面?

  他想去看看她。

  然而當他趕到的時候,她已經表演完了。

  小雪紛飛。

  她穿著一身藍色的冬裙,袖口和裙邊都是白色的茸毛,長髮僅用同色的絲帶系起。過長的絲帶垂在胸前。不遠處還有鋼琴的聲音回旋,她仰頭在看雪。

  瓷白的頸部肌膚,似乎和雪一樣白。

  一瞬間時間仿佛凝滯,他仿佛回到了小時候推開母親珍藏品的那個房間,抬眼就看見的一副水墨畫。

  畫上大雪紛飛,一個少女伸手去接雪花。黑髮垂下,長睫上點點剔透的白色雪花,她站在畫裡,唇角微彎,帶著清甜的笑意。

  那年他幾歲?

  七歲還是八歲?

  憤怒地砸完了母親留下的所有能砸的東西,卻在這一副名畫前猶豫。

  他呆呆看著那幅畫,甚至覺得她會走下來。可她沒有走下來,等到他晃過神,才發現那不過就是一張畫。畫了一個極美的少女美人。

  他屈辱地咬著唇,眼裡帶著淚,不甘被一副可笑的畫蠱惑。憤怒地把它砸碎撕碎了。

  多年後,他早就記不清水墨畫上人的長相,卻記得那種美得讓人驚豔震撼的感覺。

  在今夜,這樣的感覺比當年還要強烈。

  可是他來晚了,孟聽已經演奏完了。

  他心中空洞,遠遠看著她。一時覺得荒謬,一時又覺得心跳失控。

  直到他看見她鴉羽般的長睫上落下雪花,看見那個男生給她披上衣服。

  她抬頭,那個男生低頭,扶住她的肩膀。

  他們在平安夜這晚接吻,漆黑的天幕下安靜。

  她從頭至尾,都沒有推開過那個人。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或許是一分鐘,或許是半小時。

  江忍猶記得他給她披上衣服她會皺眉。

  為了讓衣服沒有煙味,他忍著煙癮,像個傻逼。

  他也記得自己失控的時候吻她,她抵著他胸膛把他推遠,說他耍流氓。自此他送她回家,張開了雙臂,就又若無其事收回來。

  明明昨夜,他那麼那麼想從背後抱住她。

  他閉了閉眼,轉身就走。

  很平靜地走,不知道走了多久。他開始瘋狂地跑起來,漫無目的,不分方向地往前跑。

  冷空氣像刀子似的,爭先恐後灌進肺裡,帶來尖銳的疼痛。

  「×!」他死死握著雙拳,一腳踹在路燈上。

  燈晃了好幾個重影。

  他喉頭一陣腥甜。

  江忍冷著臉吐了口唾沫,帶了絲絲的紅。

  他突然很想回去,控制不住地想回去。想拉開那個男生,想一刀捅死他,想質問她,為什麼要這麼對自己。

  他甚至想要像打碎那副水墨畫一樣,毀了她就好了。

  可是他連邁出腳步都做不到。

  她不是一幅畫。

  他甚至做不到毀了她。

  多好笑,他就說,喜歡這類女人,得到的只有輕視和瞧不起。貪婪這樣的愛情,最後只有悲劇。

  孟聽明明都說了,她不喜歡他。

  他拇指一抹唇角,譏誚地笑了聲。不就是曾經喜歡了一個不喜歡他的少女,多了不起?

  他不喜歡她的時候,不照樣過了這麼多年。

  ***

  轉眼到了放寒假的時候,七中裡裡外外洋溢著一份喜意。

  樊惠茵宣佈完放假以後,又交代了注意事項,讓班長關小葉去收同學們的安全承諾書。

  班上喜氣洋洋的,同學們嘰嘰喳喳話別。

  趙暖橙冷得跺腳:「聽聽你在H市過年嗎?」她很興奮,「我要坐火車去鄉下老家看我姥爺,到時候給你帶特產啊。」

  孟聽點點頭,也軟軟答好。

  她說:「我們家都是在H市過年的。」

  孟聽媽媽離開家鄉後,外公外婆痛心極了,不再認這個女兒。孟聽過年都是在B市過。

  樊惠茵說:「放假回去不要懈怠看書,等開春回來,你們就是高二下學期的學生了,不抓緊時間以後有得後悔。」

  下面皮得很的男生大喝一聲:「收到老師!樊老師新年快樂!」

  樊老師忍不住笑了:「那提前祝同學們新年快樂!」

  七中放假這天下午,校園空前熱鬧。

  校門口也到處是接學生回去過寒假的家長們。

  有輛銀色跑車格外炫目。

  不僅學生們在看,家長們也在看。忍不住指指點點,談論起來。

  家長說:「喲這車好啊,咱這地兒沒得賣。少說得這個數。」他手指比了個七。

  學生小聲在她爸耳邊說:「那是江忍的車。」

  然後給她爸科普隔壁職高的江忍,眼裡帶著難言的光彩。江忍叛逆不羈,可是年少時,這樣的人身上帶著不一樣的光彩。一面讓人害怕,一面又不由得覺得帥。

  家長皺眉:「離他這種遠一點知道不!」

  有錢有什麼用,社會渣滓!年紀不大打人卻狠的壞學生,家族都放棄了的人。

  學生連忙稱是是是。

  孟聽抱著書和趙暖橙走出來的時候,他車窗按了下來。

  車上幾個少年說說笑笑,看見孟聽,賀俊明猛地朝方譚使了個眼色。

  方譚看了江忍一眼,江忍垂下眸,把煙灰彈了彈。

  他沒再多看孟聽一眼,表情始終很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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