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藤蘿為枝 > 黎明前他會歸來 | 上頁 下頁 |
| 二〇〇 |
|
|
|
下一刻,許多雪球往他砸過來。 孩子們歡呼著,冰涼的雪球在他身上炸開。裴川僵住身子,眼底隱約泛出了水光。他咬牙,有那麼一瞬,想把他們通通埋葬在雪地中。 一個紅色棉衣的小女孩從樓裡跑出來。 「陳虎——」她拉長了音調,顯得音色很甜軟,「你們在做什麼?」 「打雪仗啊。」陳虎說,「貝瑤,你來不來?」 貝瑤有些生氣:「他衣服裡進了雪,不許打他了。」 陳虎說:「你不來就算了,做什麼幫他,你想和他一邊嗎?」 寒雪碰到男孩滾燙的體溫,一瞬融化成了水。 他坐在輪椅上,不躲不閃,睫毛上都是雪花。貝瑤想起媽媽說,裴叔叔是大英雄,裴川也是小英雄。 小英雄為了人民的幸福,犧牲了自己的身體,不管什麼時候,他們都應該尊重他。 下一個雪球落下的時候,她穿得厚嘟嘟的小身板擋在裴川面前。 這年天地潔白,無關情愛,只是單純的本能。 她說:「不許丟了,他會冷。」 她自己就最怕冷了,以己度人,裴川哥哥現在肯定特別冷。 陳虎生氣地道:「哼貝瑤,你這個叛徒!你信不信我們也打你。」說完一個恐嚇的雪球砸了過去,砸在貝瑤棉褲上。 貝瑤氣鼓鼓的,也扔了一個回去:「你打我我會打回來的。」 這下可不得了,好多個雪球朝著貝瑤和裴川砸過來。 貝瑤雖然反擊,哪裡是他們的對手,被砸疼一下子就哭了。 方敏君說:「別鬧了,貝瑤哭了。」 男孩子們也慌了,女孩子哭多可怕啊。而且他們並不討厭貝瑤,雖然敏敏長得好看,可是小貝瑤很可愛又聽話,他們也不想把她弄哭。 孩子們都怕挨駡,一溜煙就散了。 陳虎悶聲悶氣大老遠說了句:「羞羞羞,愛哭鬼,不許去告狀!」 孩子們散了,去別的地方玩。 她小手抹著臉,一面拍自己身上的雪花。許久貝瑤轉過頭,裴川在看她。 他衣服濕了許多,面容卻平靜異常,仿佛被欺負的不是他。 她和他對望了一眼,抽噎著擦乾淨淚。 半晌傾身給他拍了拍肩膀上的雪花。 「愛哭鬼」長睫上落了雪花兒,身上帶著牛奶味,她說:「裴川哥哥,我去給你喊媽媽,你快回家吧。」 裴川不言不語,握住她手腕丟開,不許她碰自己。 你和他們都是一夥兒的。 小姑娘眨眨眼,沒有生氣難過,沖他揮揮手,找蔣文娟去了。 回來的時候,蔣文娟牽著小姑娘的手回來找兒子。 漫天風雪中,她像個雪娃娃似的,頭上兩個粉色的小花苞兒,貝瑤沒再哭了。 蔣文娟說:「你的巧克力呢小川,分給瑤瑤一點。」 裴川沉默著給了一塊,小姑娘搖搖頭,說話時牙漏風,軟乎乎的:「不用不用,謝謝蔣阿姨,謝謝裴川哥哥。」 她飛快地跑回家了。 裴川收回手,緊握那塊她沒要的巧克力。 莫名就有些不悅。 *** 裴川四年級的時候,得知自己可以安假肢了。 在這個年代,假肢的技術還並不完善,然而對於快十歲又早慧的男孩子來說,裴川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可以站起來,不用坐在輪椅上,他可以自己走路上學放學,褲管中也不會再空空蕩蕩。 安好假肢的那個假期,裴川難得有了些緊張。 他已經太久太久不記得走路是種什麼滋味了。 然而他才站起來,就猛然往前倒。 蔣文娟扶住他:「別急別急,我們慢慢來。」 很痛。真的特別痛。 假肢和殘肢磨合的部位,每一次重壓,就像是把骨頭和血肉重新擠壓。 他掌握不了重心,站都站不穩。 蔣文娟只好讓他扶著欄杆自己練習。 一遍又一遍,從清晨到黃昏,他像個學步的幼兒,艱難又充滿希望地練習。 蔣文娟遠遠看著,捂住了嘴,眼裡帶著淚。 終於裴川習慣了這樣的疼痛,也漸漸能找准重心。 四年級開學,他挺直脊背,像個穿上鎧甲的戰士,悄悄握緊拳頭去了教室。 那一刻同學們的眼神驚歎不可思議。 裴川聽見他們小聲議論:「他小腿不是沒了嗎?現在怎麼能走路了。」 「太神奇了,他做了什麼?」 然而在班上裴川並沒有朋友,同學們雖然好奇,可是也沒有來問他。 裴川每天上學放學,都會等他們走完了自己再慢慢地走回去。 畢竟才學著適應,他走路的姿勢還有些怪異,如果走得快了,會特別彆扭。 直到裴川被丁文祥攔住,裴川聽說過六年級的丁文祥。 這個壞學生今年十三歲了,在念六年級。 據說丁文祥小時候在農村,有一根手指被閘豬草的閘刀斬斷了。 丁文祥想知道同樣斷掉的東西,接成假的是什麼樣子的。 「把他按住!小野種,還敢推我。」 幾個男孩子一湧而上,十月的天空下著雨,裴川的臉頰被按在泥水裡。 低年級的同學們一個個膽戰心驚地站在小路遠處,遙遙看過來。 裴川聞到了泥土的腥臭味,雨水打在他的頭髮和臉頰上。 他瘋狂地掙扎起來:「放開我,你們放開我!」 然而他尚且不是少年,哪能掙得開幾個大孩子的束縛。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