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藤蘿為枝 > 黎明前他會歸來 | 上頁 下頁 |
| 八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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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常青山並不陡峭,相反能被作為馬拉松賽點的,這座山不高,最為平坦,只不過路途遠,拼的是耐力,和其餘的馬拉松比賽並沒有什麼不同。 鄭航一轉頭,驚訝道:「川哥?」 裴川沖他們點點頭。 「你也跑嗎?可是你沒報名,贏了也沒獎勵啊。」沒有獎勵、沒有榮譽,那還跑個球啊。 裴川抬眸,看著山頂的地方:「隨便跑一下。」 志願者們以此就位,帶著開水瓶和紙杯在鋪設的供給點準備好。 十月早晨的山風有些冷。 一聲口哨聲吹響,學生們歡呼著沖出去。 所有比賽,一開頭總是激情滿滿的,卻不知道等待他們的怎樣的漫長和孤單。 裴川放慢了步子跑。 十月風拂過他的短髮和露在外面的胳膊,人群四散開,一開始周圍的人還很多,可是拿到第二條絲帶以後,人漸漸少了。 他喘著氣,與假肢接觸的殘肢開始隱隱作痛,勸他放棄。 可是不知道是不甘還是別的東西,他步伐不變依然繼續。 韓臻是個正常人,他的速度一定比自己快,裴川想通了這一點,沒有選擇喝水。 第三個賽點,第四個賽點…… 手臂上纏了四色絲帶,漸漸的,這條路變成一個人的孤獨。他並非第一名,只不過馬拉松距離被拉開,能看到的人就少了。然而汗水打濕黑髮和眼睫,殘肢痛得讓他悶哼一聲。 殘肢快磨破了吧。 他喘著氣,望著山頂的方向,一言不發繼續。 第五個賽點,他拿過絲帶,隨意繞在自己胳膊上。 志願者看他汗水打濕了衣服:「喝點水吧同學,別急。」 他沒應,朝著山頂跑。 安了假肢的人,可以打球、可以跑步、可以拳擊。可是當他痛得快站不穩的時候,他才明白,原來殘缺永遠是殘缺。 這條路很孤獨,沒有同伴,沒有任何人見證的孤獨。只有山風不時拂過他的鬢角,汗水往下淌,和別人的累不同,他更多的是痛。 可是裴川心想,他命和身體雖然低賤,心意卻並不低賤。 離最後一個賽點只有一百米的時候,他看見了她。 貝瑤坐在志願者桌子前,肩上帶了志願者徽章,穿著六中的校服。她的身邊,還有幾個其他學校的男生女生志願者。 終點有不少人,都在翹首以盼,她低眸認真在倒水沖兌葡萄糖,其餘人上前給跑完全程的同學遞水。 貝瑤一抬眸,就看見了裴川。 五十米外,他的步子很緩慢,就像小時候唱的童謠,蝸牛總是一點點負重往上爬。 他不是蝸牛,卻以斧足在艱難跑步。 其實那時候他步子已經不太正常了。 蹣跚可怖,唯一支撐的是毅力,他的身邊,跑上終點的,沒一個有他那樣吃力。他胳膊上全是汗水,像從水中撈上來的人。 連志願者終點處的吳茉都睜大了眼睛,什、什麼?裴川怎麼會這麼累? 最後二十米。他跑不動了,只能咬牙一步步走。 朝著她走過去。 裴川其實並不求什麼,她遞一杯水就好。可是他似乎,連這點距離都跨越不過去了。 師甜一轉頭,貝瑤正貓腰從人工拉起來的防護線鑽過去,師甜嚇到了:「貝瑤!你做什麼!別過去!」 貝瑤鑽到了跑道上,她沒有回答師甜的話。 十九米、十八米…… 她朝著裴川跑過去。 志願者越界跑進跑道,是從來沒有發生過的事情。師甜更不會想到這個人會是聽話乖巧的貝瑤。 她長髮披在肩上,微卷的發尾被風吹起。循著跑道跑過去,兩米、一米,她像是一隻飄落的蝴蝶,輕盈、帶著夏天的香氣。 她伸出雙臂,接住少年下一刻險些倒下的身軀。 這是十二年來他們第一次擁抱。 少女纖細柔軟的胳膊抱住少年勁瘦的腰,她發間很香,像梔子,又像是丁香,他雙腿劇痛,嘴唇乾裂,擁住她讓自己不至於倒下。 掌心下那截腰肢很軟,和他自己的不同,軟得不像話,那麼細,顯得孱弱又可憐。他第一次觸摸女孩子的身體。 少年掌心滾燙,他一言不發,全身濕透。 「裴川。」貝瑤既心疼又氣,「你參加這個做什麼呀!」 他靠在少女懷裡,嗓音啞得不像話:「喜歡。」因為好喜歡你啊。 貝瑤卻以為他說喜歡這項運動,她氣死了,眼淚都快急出來了:「這麼不愛惜自己,疼死你活該!」 他竟是不反駁,也不生氣,低沉著嗓音道:「嗯。」 他微閉上眼,十月山風清涼。 山道上只有他和貝瑤,還要十七米才是終點,她的身後,無數人翹首以望。 她鑽過防護線,給了他這輩子第一個擁抱。 少女懷裡是香、是軟、是纏綿,是他這輩子再忘不掉的芬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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