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藤蘿為枝 > 黎明前他會歸來 | 上頁 下頁
七四


  他掛斷電話,讓司機停車,他要在這裡下。

  司機忍不住罵道:「這是哪裡你知不知道啊,公交車不能停靠。」

  裴川說:「停下。」

  司機怒了:「你講點理啊同學!」剛剛有站你不下,現在才開了三分鐘你讓我停!

  裴川取下窗邊的安全錘。

  片刻後,司機一臉鐵青地停了車。裴川把自己錢包裡的錢給了司機,司機一看,臉色又變了,厚厚的一疊鈔票,這個車停得值啊。

  他回頭,那少年的背影已經消失在了夜色裡。

  ***

  淒冷的夜,貝瑤掛了電話,這段路路燈壞了,她靠著行道樹走。

  秋風夾雜著路邊淺淡的花香,她出門時身上沒有穿外套,有一段路漆黑,她抱著雙臂,往回家的路走。

  走了好幾步,她回頭,身後空蕩蕩的,沒有人。

  終於走到了有路燈的地方,她松了口氣,步子也略微慢了點。這條路其實她已經很熟悉,上學的時候走過無數次,後來山石數木都變了,回家的方向依然沒有變。

  然而她還可以回家,裴川卻沒有家了。

  她記起今天曹莉母女的疏離,心裡一陣悶。在那樣的家裡待著,誰都會難過,所以裴川才會再次離開。

  裴川點了根煙,遠遠跟著她,在貝瑤回頭之前,把煙摁滅了。她纖細的身影走到有路燈照亮的地方,他遠遠看著,看她拐了個彎,回到小區。

  裴川這才離開,他走回去,靠著公交站台,打火機摁亮,點燃唇邊的煙。

  他眯眼看著無邊夜色,沒有一個人影。

  腳下一地煙灰,所幸今晚沒有下雨。

  貝瑤敲開門,開門的是趙芝蘭,客廳的燈大亮著,已經快晚上十點了,趙芝蘭和貝立材都沒睡,就連以往睡得很早的小貝軍,也在沙發上眼巴巴看著。

  貝瑤一進來,趙芝蘭緊張地問:「裴川沒事吧?」

  貝瑤輕聲說:「沒事。」

  夫妻倆均松了口氣,趙芝蘭搓了搓手,一向爽朗幹練的女人此時有些局促:「是我們不對,當時應該……」她咬牙道,「唉,多說無益,我明天就去裴家賠禮道歉。」

  她是真的很愧疚,心怦怦跳,生怕裴川出事。後來反應過來了,然而連他去了哪所醫院都不知道。

  畢竟人家是為了救貝軍,那還是趙芝蘭看著長大的孩子,真出了事,一輩子都會良心不安。

  一旁的貝立材聞言也松了口氣。

  四歲的貝軍從沙發上過來,他嗓音很脆,然而現在帶著犯了錯的怯意:「姐姐,對不起。我明天去向裴川哥哥道歉。」

  貝瑤蹲下來,輕輕摸摸孩子的頭:「對不起,不是你的錯,是姐姐的錯,不該遷怒你。姐姐今天打了你,還疼嗎?」

  貝軍抱住她脖子,拼命搖搖頭。

  貝瑤心中酸澀,最後讓他去睡覺。貝軍經此一事,聽話了不少,平常寶貝的小劍今晚也沒拿,不需要趙芝蘭哄自己就去睡覺了。

  「那孩子……」趙芝蘭歎息一聲,「要不是他,我們家貝軍恐怕就……」

  貝立材也懂,他拍拍妻子的肩膀:「別想了,明天一起去給人家道謝。」

  「娟兒離婚離開那年,我們就知道他不好過,這麼些年來,也沒關懷過他。白讓他叫了那麼多年姨。哎呀不行,現在就去裴警官家。」

  貝立材想攔:「這都多晚了,明天買點東西再……」

  貝瑤說:「他沒回來。」

  夫妻倆都看向貝瑤,貝瑤輕聲道:「裴川沒回家,去其他地方住了。」

  趙芝蘭心想,他們這些鄰居,今天肯定也讓裴川傷了心。她說:「裴川才多大,自己在外面那麼久,肯定生活都不容易,瑤瑤你知道他的學校吧,明天給他帶點東西過去。」

  這次貝瑤沒拒絕,她點頭:「好。」

  對面四樓的居民房。

  裴浩斌也早就回來了,曹莉觀他黑透了臉色,忐忑道:「我也不知道他有沒有事啊,我和彤彤都沒攔住他。」

  白玉彤連忙點頭。其實她心想,這麼晚還沒回來,該不會真出事死外面了吧?聽說得了狂犬病什麼的挺嚇人的,還好他自己跑到外面去了。那個貝瑤也跟著,還真是不要命啊。

  然而這些揣測白玉彤是不敢給裴浩斌講的,像她媽媽說的,裴川再怎麼樣,也是裴叔叔的親兒子。要是出事了,裴叔叔怎麼心裡都不會痛快。

  裴浩斌說:「我再出去找找。」

  曹莉攔住他:「浩斌,這麼晚了上哪裡去找啊,市醫院離我們家這麼遠。而且你一個人,又不知道他去了哪家醫院,等過去都半夜了。不如明天上班讓同事一起找找,啊?」

  裴浩斌知道是這麼個道理,他頹然坐在沙發上。

  裴浩斌做了一宿噩夢。

  夢裡是裴川才出生時候的模樣,粉雕玉琢,一歲別人家的孩子牙牙學語,他就會背詩了。那時候裴川是蔣文娟和裴浩斌的驕傲,夫妻生活美滿。

  可是轉眼,那雙斷腿被裝在盒子裡,血液漸漸凝固,他捧著那個盒子,腦海裡像是有根弦一下子斷掉了。

  那一年國家發了很多慰問,還有代表著榮譽的勳章。

  他淚眼看著那些勳章和慰問的東西,在夜裡驚醒過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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