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藤蘿為枝 > 黎明前他會歸來 | 上頁 下頁
四三


  毛巾還在他黑色的短髮上,他聽到久違的聲音有片刻怔忪。幾乎是下意識低低重複道:「貝瑤。」

  「嗯!」她笑著應。

  那頭少女嗓音的甜蜜透過手機傳過來,他沒心思繼續擦頭髮,眉眼染上三分躁意。

  小區綠化還不錯,樹上無數煩透人的知了不知疲倦地叫。

  他不知道是無奈亦或是別的情緒:「你又怎麼了?」

  這麼句不耐煩的話,出口竟是沒帶一點不耐煩的意味。以至於她依然用輕柔的嗓音說:「我要告訴你一個好消息,我考上六中了!這是我的新手機,媽媽給我的獎勵。」

  他眼裡聚起星星點點的暖一下子被冷意擊碎。

  六中啊……

  「裴川,你怎麼不說話,你還在聽嗎?」

  「在。」他淡淡道,「祝賀你。」

  貝瑤絲毫沒有覺出異樣:「開學我們可以一起去。」

  他張了張嘴,發現什麼也說不出來,最後只能說:「我去睡覺了。」

  裴川掛斷電話,把頭髮潦草地擦了下,又按照既定步驟脫下了假肢,他看著自己令人生惡的殘肢,臉上露出幾分冷意,然後拉上薄被蓋住它們。

  她依然不知道,自己和她不會去同一個學校。

  裴川沒睡著,他拿出手機,在網上找出了C市的地圖。三中和六中之間,隔著十分鐘車程的距離,說近也近,說遠也遠。

  手機上還不到一截指節的地圖長度,現實卻是一個生疏殘忍的距離。

  他關了手機,閉上眼睛強迫自己醞釀睡意。

  ***

  八月份,夏天最炙熱的時候,趙芝蘭和趙秀打完麻將回來重重歎了口氣。

  貝立材帶了貝軍一天,被這小子磨得沒有辦法,見趙芝蘭回來了,連忙把兒子往趙芝蘭懷裡塞。

  貝軍去了媽媽懷裡倒是不搗蛋了,乖乖巧巧的,貝立材看著更生氣。

  趙芝蘭倒是沒有注意父子倆的情緒,她說:「今天去打牌,沒想到知道了另外一件事,趙秀說前兩天下班,她去逛商場,看到了裴警官和另一個女的在逛街。兩個人挽著手行為很親近,那個女的大概三十四五,長得也很端正。」

  貝瑤才推開房門,就聽到了這樣的話,她愣了愣。

  貝瑤的記憶裡一早就知道裴浩斌會給裴川找一個後媽,但她萬萬沒想到的是,裴浩斌和蔣文娟離婚的時間線那麼晚,而他二婚卻這樣早。

  客廳裡趙芝蘭繼續說:「做的都是什麼孽啊,要是裴川知道了他爸媽才離婚,就各自組建新家庭,那孩子估計得難過死。」

  一向中立說話、愛做和事老的貝立材這次也歎息了一聲。

  是啊,這事別說一個少年了,恐怕就連成年人也受不住這屢屢打擊。

  「趙秀同我說,裴警官以前只熱衷事業,不怎麼看顧家庭,這回生死線上走了一遭,反倒意識到家庭的重要性了,這才會……」她猛然住了口,看到房間門口的貝瑤,「瑤瑤,你……」

  轉念一想,女兒大了,這樣的八卦倒不是聽不得。趙芝蘭把貝軍放下來,對貝瑤說:「瑤瑤有空多開解開解裴川吧,那孩子挺可憐的。」

  一歲多的小貝軍什麼也不懂,小圓球一樣,跌跌撞撞要往最漂亮的姐姐懷裡撲:「姐!」

  聲音震天洪亮,貝瑤這才回過神,抱了抱他,就回了房間。

  那本寫了秘密的小字本放在箱子裡落了灰。

  貝瑤吹去灰塵,重新把它翻開。

  她第一次反思,它對於自己,究竟是怎樣的意義?沒人會懂這樣的感覺,她的重生,因為心智被困住,她只能像普通小孩子那樣長大,那些每過一年就多出來一些的記憶,就像有人強行加給了她的,時常讓貝瑤覺得不真切,而小字本上則是來自未來的自己寫給現在自己的一封信。

  快十五年了,她依然看不透它。

  善待父母她明白。

  可霍旭又是誰?

  裴川明明很好,為什麼未來的自己稱他為「魔鬼」?

  她依照本能下意識對裴川好,卻沒有能力用一直以來孩童的心智去篡改他的人生。

  代號能被稱為「魔鬼」的男人,他究竟是做了什麼啊?和現在的家庭破碎有關嗎?

  貝瑤告訴自己沉住氣。

  她一直活得很真實,沒有被多出來的記憶束縛,活成自大的人。她的記憶零散而殘缺,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然而貝瑤也沒想到,開學的時候,裴川給了她這麼大一個「驚喜」。

  ***

  八月末,裴浩斌已經和金曉晴建立起了戀愛關係。

  金曉晴說:「我有一個女兒,比你兒子小一歲,挺聽話的。要是以後我們真的在一起,她肯定得跟著我們一起住,你的兒子會介意嗎?」

  裴浩斌為難地皺眉。

  然而女人失落的神情讓他一震,他說:「我會把你的女兒當成親生女兒一樣來看待的,小川從小孤單,又因為我的職業,害他失去了雙腿,我希望你們能多多包涵他,他那邊我會去說的。」他握住女人的手,說道,「放心吧,我以前因為事業不顧家庭,才造成了今天的局面,以後你和孩子們,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女人被他哄笑了:「我當然相信你。」

  遠在家裡的裴川也笑了。

  他第一次抽煙,雙指夾著一根「中華」香煙。這玩意兒在零幾年價格挺貴,嗆得他直咳嗽。

  然而聽完了他們談話,他三支煙已經抽完了。

  他學什麼都快,包括抽煙。

  他心裡沒有第一次被拋棄那麼難受,他甚至更為平靜地遠程破壞掉了父親手機中的程序。手機在裴浩斌口袋中黯淡下來。

  裴川漫不經心按著打火機。

  他說過世上的謊言在他面前無所遁形,為什麼他的父母非要一一嘗試呢?

  裴浩斌第一次陪女人去咖啡廳,卻不是帶著他的母親,而是深情款款對著另一個「一見鍾情」的女人。

  裴川覺得好笑,便也真的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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