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藤蘿為枝 > 黎明前他會歸來 | 上頁 下頁
三六


  三月二十五號,一個足足七斤中的嬰兒躺在繈褓裡。

  貝瑤期盼了一夜,一大早就被貝立材接去醫院了。貝立材樂呵呵說:「你猜對了,還真是個小子。」他怕閨女誤會家裡重男輕女,趕緊又說,「以後這小子長大了,就讓他給我們可愛的瑤瑤做保鏢。」

  晨風裡,她清脆的笑聲咯咯響起。

  小貝軍被早早準備好的小襖布包著,昨夜降溫,他得保暖。趙芝蘭在婦產科的床上躺著,笑吟吟說:「來看看你弟弟,在我身邊睡覺呢。」

  貝瑤傾身過去,才出生的嬰兒臉頰紅彤彤皺巴巴的,臉頰半個巴掌大,談不上半點好看可愛。

  然而他小小的鼻翼用力呼吸,每一次汲取空氣,都是生命之初的努力和頑強。

  貝瑤眉眼溫柔,看著他笑了。

  「媽媽,弟弟叫什麼啊?」

  「我和你爸之前就商量了,大名就叫貝軍。你看要不要給他取個小名啥的?」

  貝瑤彎著杏兒眼:「大名挺好的,保家衛國,小名跟著喊軍軍就好。」

  趙芝蘭笑道:「我也是這麼想。」

  家裡多出一個孩子,對貝家來說,雖然是大喜事,可也是巨大的負擔。貝瑤的外婆過來幫著照看孩子以及洗尿布,小小的病房裡,一家人圍著新生命忙成一團。

  二〇〇四年,用得起尿不濕的家庭還很少,貝家的錢大部分都借給撞了人的舅舅了,哪一年能收回來都不好說。小貝軍只能穿尿布,尿布反復洗,用熱水燙,洗了拿去曬太陽,消毒曬乾以後又繼續用。

  趙芝蘭奶水不多,等貝軍再大些,估計還得喝奶粉。

  貝瑤也幫著照看弟弟,沒幾天趙芝蘭出了院回到出租房。

  趙芝蘭和貝立材都琢磨著等孩子大點了再上戶口回家。

  二胎得罰好幾萬塊錢,這麼一來,開支簡直大得難以想像。

  貝立材愧疚道:「瑤瑤,今年夏天不能給你買新衣服了,等明年夏天,爸爸發了工資,給你買新衣服好不好?」

  貝瑤背上書包,笑著搖搖頭:「小蒼表姐不是有些舊衣服嗎?都挺好看的,也很新,我穿她的就可以了。弟弟小,他的衣服要買好一點的,對了,夏天快到了,還要給他買痱子粉。」

  貝立材憐惜地拍拍女兒肩膀。

  貝瑤知道自己爸媽不是重男輕女的人,所以心裡一點也不介意。她步子輕快地去上學,想把自己弟弟出生的事悄悄給好朋友們分享。

  貝瑤到教室,裴川早已經在了。

  晨光微熹,映照在少年清冷蒼白的臉上。貝瑤哪怕還沒有和他說話,都感受到了他身上寂寂的冷意。像是在風雪中站了兩天兩夜的旅人,冰冷得沒有一絲人氣。

  貝瑤見他穿得單薄,連忙拉開書包拉鍊,拿出自己的粉色水杯,放在他桌子上。

  裴川和貝瑤都是勤奮的人,他們到教室的時候,教室裡只零零散散坐了幾個同學。

  裴川聽見響聲,沒有焦距的眼睛才放到了她的水杯上。

  她抱著書包,在關拉鍊。貝瑤並不知道他發生了什麼,語氣一如既往帶著清晨問安的溫軟:「還沒有到夏天呢,早上要多穿點。杯子裡有開水,你暖暖手。」

  他遲鈍地,伸手捧住她的粉色水杯。

  熱度從指尖一路往上傳達,冰冷的手指有了知覺。她杯子上有一個開懷大笑的維尼熊,他看著它,輕聲問貝瑤:「你弟弟出生了嗎?」

  「嗯!」她小聲湊近他耳邊,「我沒猜錯哦,就是弟弟不是妹妹,他還好小呢。」

  少女聲音裡漾著歡喜。她氣息清甜,帶著早餐牛奶和盛放的丁香花的香氣。

  「裴川,你放學要和我一起去看看他嗎?」

  「不了。」他低聲道,「這個給他。」

  裴川往她手中放了一個鐲子。

  貝瑤愣愣地看著手上的小銀鐲子,這就是嬰兒帶的光滑鐲子,上面還帶了兩個小銀鈴,放在掌心冰涼沉重。

  如果不是這沉甸甸的分量,貝瑤還以為是小賣部那種玩具鐲子仿品。

  貝瑤覺得燙手,她這輩子第一次見這麼值錢的首飾,她磕磕巴巴道:「你、你哪來這麼多錢,買、買這個?」

  「你管那麼多做什麼?」他淡淡道,「給你弟弟。」你不是很期盼他出生嗎?

  貝瑤不敢要,她被這個純銀鐲子砸懵了。在一包辣條五毛錢、一個冰棍也五毛錢的時代,這個小銀鐲子得多貴啊?

  裴川見她無措的模樣,淡淡道:「你給你媽媽說我爸買的就可以了。」

  「我不要這個,裴川,你拿回去吧。」

  「不要就扔了。」他鬆開她的水杯,語氣毫無起伏。仿佛那不是一個值錢的鐲子,而是不起眼的垃圾。

  貝瑤哪裡敢扔啊,她坐回座位,小臉愁苦地暗自摸摸衣兜裡足量重的銀鐲子。

  裴川沒有回頭看小少女如何糾結,他翻開書,卻看不進去。裴川微微有些出神。

  他父母工作很體面,同事叔叔阿姨們也都家境不錯。因此裴川每年都有很多零花錢,攢了快十年,卻沒有什麼地方需要用錢。他約莫有所有孩子都想不到的存款數字。

  然而他從來沒有送過貝瑤東西。

  他安靜地垂眸。從他五歲開始,從來都沒有。

  小時候是因為不懂事,長大了是明白不能送。尚夢嫻給的教訓已經很深刻了,與「裴川」這個名字沾染的任何東西,一旦沾上旖旎色彩,就會變得肮髒不堪被人恥笑。

  貝瑤每年都給他準備禮物,有時候是串平安結,有時候是男孩子的玩具槍,亦或者自己做的抱枕。

  他原本該給她的禮物攢了很多年,最後變成送給她家小嬰兒的一個鐲子。

  不帶任何色彩的鐲子,不會叫人非議,也不會汙了她名聲。甚至連她自己都不明白、不會多想。

  放學裴川依然不等貝瑤就走了。

  貝瑤看著少年漸行漸遠的背影,有些揣測不出來他是不是心情不好。他一年年長大了,「裴不高興」也變成了更讓人難懂的「裴深沉」。她甚至不知道該如何瞭解他發生了什麼,又如何安慰。

  貝瑤回家想了想,拿出小蒼表姐送給自己的明信片,悄悄寫上去。

  「Unhappy Pei,
  Are you sure you're okay?
  Anything on your mind?」

  (裴不高興,你還好嗎?你有什麼心事嗎?)

  貝瑤在信紙封面寫上裴川收,然後下樓去到對面,投進裴川家的綠皮郵箱。

  自從尚夢嫻的事情以後,裴川不管有什麼情緒,都不會在她面前表露。他仿佛一下子長大了,而要保護他的少女卻跟不上他成長的速度。

  貝瑤怕他難過了自己不知道,只能想一切笨拙的辦法去靠近冷漠的少年。她用簡單的單詞詢問他,如果他不願意回答,可以當成一個普通的英文練習遊戲,不會叫他為難。貝瑤希望能在自己家積灰的郵箱收到他的回復,她知道他每天都會去郵箱處拿訂的鮮牛奶。

  然而直到春天過去,貝瑤也沒有收到裴川的回信。反而是小貝軍長開了,不再紅彤彤皺巴巴,變得粉嫩可愛了起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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