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藤蘿為枝 > 黎明前他會歸來 | 上頁 下頁
三〇


  貝瑤有些擔心她,雖然方敏君高冷了些,可到底不是十惡不赦的壞蛋。她想起來裴川家有手機和電話。

  房子外面飄著大雪,貝瑤抱著自己的寒假作業往裴川家去。

  裴浩斌打開門,眉眼舒展:「是貝瑤啊,外面冷,快進來吧。」

  「謝謝裴叔叔。」

  「小川在房間,我去喊他。你蔣阿姨不在,貝瑤隨便坐啊。」

  貝瑤連聲道謝。

  裴川家乾淨整潔,裴浩斌當過兵,所以屋裡東西擺放地整整齊齊。這是從小時候到現在,貝瑤第二次到裴家。

  裴川並不喜歡私人領域被入侵,所以貝瑤一直尊重著他的忌諱。

  裴浩斌粗枝大葉,卻沒想那麼多。最裡面的房門猝不及防被裴浩斌打開,貝瑤一轉頭,就看見了一個遺忘了很多年的裴川。

  窗外飄著大雪,他在書桌前,組裝一個她看不懂的奇怪儀器。

  少年身形依然略微單薄,他坐在輪椅上,腿上蓋了很長的黑色毯子。

  他轉頭,就看見了抱著書的貝瑤。

  空氣安靜了一瞬。

  貝瑤第一次知道,他在家原來是不戴假肢的。只要在人前,裴川永遠戴著假肢,以至於讓人忘記了,他從來就沒有好起來過。

  裴川手中的感測儀滴滴了兩聲,他垂眸,指節分明的手指一彈。它碎裂了。

  裴浩斌說:「小川啊,貝瑤來了,你們一起玩,爸爸有事要出門。」

  裴浩斌衣服都來不及換,匆匆出門了。

  「愣著做什麼,過來。」

  貝瑤尷尬極了,她像小時候一樣局促,進入他房間以後呼吸都忍不住放輕了。

  「作業不會做?」

  「不是。」貝瑤抱緊了《寒假作業》,問他,「你能聯繫到方敏君嗎?」

  裴川抬眸,冷冰冰吐字:「多管閒事。」

  「她和我們一起長大,你不擔心她嗎?」

  裴川頓了頓,他覺得有些好笑。貝瑤把他想得太好了,方敏君是誰,他憑什麼在意她的死活好歹?然而在她認真的眼神中,這些話他又下意識覺得不能說給她聽。

  「你有她電話號碼?」

  「沒有。」

  「地址呢?」

  貝瑤低著頭,臉有點紅:「沒有。」

  裴川看她一眼,她像小鵪鶉一樣,尷尬到恨不得把自己埋起來。

  他轉動著輪椅,去了客廳的座機旁。

  貝瑤亦步亦趨跟在他身後。

  少年手指在座機按鍵上按下了幾個數字,就對上了她蹲下抬頭看他期待的大眼睛。他別開眼,低聲道:「李老師你好,我是裴川。您能給我一下方敏君同學家的電話號碼嗎?」

  「嗯,原因嗎?她家上次搬家,有東西落在我家了,得通知她拿回去。」

  「好的,謝謝老師,我記下來了。」

  他掛斷電話,又滴滴滴按下幾個數字,然後把聽筒給貝瑤。

  貝瑤拿著電話,那頭很快就通了。是趙秀的聲音:「喂?找誰?」

  「秀姨,我是貝瑤,我可以和敏敏說話嗎?」

  「你等等啊,我去叫她。」

  過了很久,貝瑤有些不安的時候,那頭傳來了女孩子沙啞的聲音:「喂。」

  「敏敏,我是貝瑤。」

  裴川黑瞳看著打電話的小少女。

  她微卷的長髮披散著在身後,穿了一身淺藍色的棉服。她揪著衣擺上的小鎖扣,顯得有些緊張。裴川聽她說道:「敏敏,今年小區那棵臘梅開花了,特別香。我媽媽做的香腸很好吃,我開學給你帶去好不好?」

  「……我們什麼時候一起去遊樂場吧,聽說C市建了一個很大的新遊樂場,我長這麼大還沒去過遊樂場呢,你可以陪我一起去嗎?」

  「別哭啦。」她溫柔道,「你是方敏君啊,不是常雪。」

  那頭小姑娘原本冷然的臉,現在哭得歇斯底里,她口袋裡還藏著一把水果刀。貝瑤打電話來的時候,她其實是想割下去的。

  方敏君這個名字,十多年的榮辱,似乎都和常雪掛鉤。如今信仰倒塌,方敏君難受到難以呼吸。

  然而這通電話,讓她痛痛快快哭出來。

  是呀,她才十二歲,還沒有去過新遊樂場,沒有看見小區門口一直不開花的臘梅樹開花的模樣。她怕痛,她也是捨不得死的。她多盼著誰能救救她,可她萬萬沒想到,這個人會是貝瑤,從小到大都因為常雪被自己壓著的貝瑤。

  方敏君漸漸被安撫好了。

  貝瑤掛了電話,才看見裴川比之前冷淡無數的眼。

  她在自己口袋裡摸了摸,輕聲道:「對不起呀,用了你家電話這麼久,我把錢給你。」

  她摸了一張五十塊的出來,這幾乎是她小金庫的所有財產了。

  裴川冷笑了聲:「你真大方。」

  他接過來那張五十塊錢的紙幣把玩了一下:「方敏君是你什麼人,這是你所有錢了吧?還是說,你對誰都這樣?」

  貝瑤覺得莫名其妙。

  方敏君不是她什麼人,但她想了很久,如果她是方敏君,心態也會崩潰的。這件事要是衍生下去,可能會很嚴重。如果不嚴重,貝瑤自然也不會管向來和自己不對付的方敏君。

  裴川雙指捏住紙幣,輕輕使力。它進了垃圾桶。

  貝瑤下意識「呀」了一聲,蹲下把它撿出來。喜怒無常的少年已經推動著輪椅往房間走了。

  「裴川,裴川……」

  房門砰的一聲在她眼前闔上。

  貝瑤看著眼前緊閉的門,第一次生出些許委屈。她畢竟也才十二歲,還是需要人哄的年紀。她常常不懂裴川為什麼生氣,正如她不懂如何逗這個心思深沉的少年高興。

  貝瑤極力退讓,給他一切自己覺得很好的東西。可這些東西或許就像這張紙幣,他如果不屑,轉眼就會扔進垃圾桶。

  她眨眨眼,有些想哭,最後也沒敲他門,離開了裴家,給他把屋子的門帶上了。

  貝瑤踩在雪地裡,一步一個小巧可愛的腳印。

  四樓窗簾後,裴川低眸看她。

  這樣就對他不耐煩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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