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藤蘿為枝 > 黎明前他會歸來 | 上頁 下頁 |
| 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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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貝瑤。」一個小女孩說,「我們以後也不和他玩了!」 貝瑤不到四歲,是班上最小的孩子。 貝瑤想不起來上輩子自己是怎麼回答的,總歸是應了的。 在幼兒園弄出一地的尿液,對於所有不懂事的孩子來說,都是件要做羞羞臉的事情。 何況那個孩子很可怕,他膝蓋以下的小腿,被人齊根斬斷,褲子下半截空空蕩蕩,孩子們害怕又新奇。 教室裡亂成一團,接孩子的家長們也因為下冰雹匆匆趕來,趙老師推著輪椅離開,顧及小男孩的自尊心,她得快點去廁所幫裴川換好褲子,然後組織孩子們回家。 貝瑤無力看著裴川被推走,生病的嗓音貓兒一樣微弱:「裴川……」 誰都沒有聽見,也就沒有人回頭。 她突然想起二十三歲的裴川,面無表情坐在輪椅上,聲線硬邦邦說保護她一輩子的模樣。小團子貝瑤愣神,輕輕歎了口氣,趴在桌子上。 該不會是上輩子他付出得太多,這輩子讓她還債來了吧? *** 「裴川,別難過。同學們明天就會忘記啦,老師這裡有夾心餅乾,吃一個嗎?」 裴川低聲道:「想回家。」 「那就等媽媽來好不好?」 裴川指尖蒼白,低頭不說話了。 這年沒有手機,有「大哥大」的少數人大多都有身份地位,小趙老師是沒有的。 裴川母親是外科醫生,有時候一場手術會忙到深夜,父親是刑警隊隊長,地位不簡單,工作也繁忙。兩個人的工作都容不得馬虎,小男孩偶爾會拜託鄰居接回去。 比如貝瑤的,或者陳虎、方敏君這些小朋友的家長。會順便把他帶回去。 家長們陸陸續續來了學校,小趙老師得看著孩子,今天另一個女老師請了假,重擔在她一個人身上,所以忙不過來。小趙老師把換完褲子的裴川推回教室,拿了積木讓他玩。 裴川低著頭,一直沒有動。 貝瑤用複雜的眼神看著他。 人的一生,如果重來一次,貝瑤最想做什麼事? 當然是遠離霍旭這個渣,孝敬爸媽一輩子,完完全全和裴川無關。前提是,裴川沒在她死前留下濃墨重彩的一筆。 她對裴川的感情很複雜。 冰雹鋪天蓋地,越來越大。不時有匆匆趕來的家長抱怨:「哎喲這什麼鬼天氣,上午大太陽,下午就掉冰坨子。」 然後有自行車的騎著自行車,沒車的背著孩子跑。孩子們擺擺手:「趙老師再見!」 「小偉再見!麗麗再見!」 很快,貝瑤的媽媽趙芝蘭也打著傘來了。 95年趙芝蘭女士還年輕,眼角沒有細紋,藍色短袖上衣幹練,透著活力。 貝瑤的目光從裴川身上移開,看著風風火火跑過來的趙芝蘭,眼睛一下就濕了。 趙芝蘭抱起她:「哎喲糟心閨女,哭什麼哭,被冰雹嚇著啦?」 貝瑤搖搖頭,趴在女人背上,有些哽咽。世上爸媽對孩子最好,這是多少人知道卻沒有感悟的道理。 「給,扶著傘,媽媽背你,騰不出手,你把傘這裡放我肩上,摸著就成。」 趙芝蘭給小趙老師打過招呼,背著女兒離開。 貝瑤小手扶著傘,想了許久,回過頭。 角落的小男孩裴川沒有看她。 陳虎的爸爸是班上最早來接他走的,小胖墩騎在爸爸肩頭,耀武揚威又得意。 方敏君的奶奶圍著圍裙,也牽著孫女回了家。 接著是貝瑤的媽媽…… 貝瑤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裴川的眼睛落在旁邊一小塊濕地上。這是小趙老師來不及處理尿液匆匆拖了一下留下的。 她想起十八年後男人冰涼又溫柔的吻,再看裴川時,心裡泛起淺淺的疼。 這個後世了不起的大人物,在幼小稚嫩時,竟然脆弱又孤獨。 貝瑤動了動手指,再想看裴川,趙芝蘭已經一口氣背著她跑得老遠。 裴川抬眸,黑黢黢的眼睛落在女娃娃被媽媽背著跑遠的背影上。 他們越走越遠,最後消失不見。 頭頂冰雹落下劈劈啪啪聲,鞭炮一般熱鬧。貝瑤沒有力氣,話都說不出來,燒得發昏。教室裡最後只剩一個瞳孔漆黑的小男孩,坐在輪椅上。 幼兒園離家不遠,倒是離趙芝蘭上班的地方很遠,趙芝蘭腿腳快,十分鐘就頂著冰雹把貝瑤帶回了家。 小女娃發燒已經睡著了。 晚上迷迷糊糊燒醒,趙芝蘭在給她用酒精擦背,無奈歎氣:「啥時候發燒的呢,也不知道給老師講講,不會燒傻了吧。」 貝立材從外面進來,也過來看閨女,剛剛貝瑤燒成那樣夫妻倆都嚇懵了。好在貝瑤她么爸是個開小藥店的醫生,過來看了看又開了藥,不然這樣的天氣,送醫院都不行。 95年家裡只有貝瑤一個孩子,弟弟貝軍還沒有出生,夫妻倆第一次當爸媽,孩子帶的就精細些。 貝立材摸摸女兒軟乎乎的臉頰:「好點了,沒那麼燙。」 「明天不去幼兒園了,你明早出門給小趙老師說一下就成。」 貝瑤半夢半醒,突然聽爸媽提到了裴川。 趙芝蘭:「那孩子今天沒人接,我看娟兒現在都沒下班,裴建國也還沒回家呢!」 「那麼小的娃,下半輩子就毀了,哎……」 父母小小的歎息聲幽幽入夢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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