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藤蘿為枝 > 春歸晏 | 上頁 下頁
一三九


  即墨少幽也是因此,十分信任他,戰雪央脾氣古怪,對待每一個病人,歷來都很認真盡責。

  可那又如何呢,戰雪央心想:他們來來去去,被困在這個死氣沉沉境界的,永遠只有自己一個人。他耗費靈力、耗費法寶救他們,每當他們好起來,就急匆匆離開,連多和他說一句話都嫌麻煩。

  數千年的孤單和寂寞,足夠讓一個君子,淪亡成卑鄙的囚徒。後來有一日,戰雪央就想,他要麼從這裡出去,要麼活得盡興些,他開始提古古怪怪的要求,不再救治每一個上門來求醫的人。

  有一次,他甚至提出,讓一個人陪他一年。

  她同意了,真的待夠了一年,久到他心生欣喜,以為自己可以留下她,終於有人願意陪他留在這個沒有生靈的地方。可一年的最後一日過去,他再也沒有看見她的身影。

  戰雪央在她住過的屋子枯坐了一日,無數次試圖從泑山的入口闖出去。

  他一次次被彈回來,口中吐出鮮血,許久,他走回了屋子。

  第一次深刻地明白,要從這裡離開,除非破了上古時,他祖先發的誓言:靈脈不合,泑山不破,後代永世不出,候殿下歸來,興相繇王族。

  戰雪央已經不記得自己等待了多少年,好幾次他都想著,這樣活著沒什麼意思,像一條留守在這裡的狗,死去也很好,可是在泑山中受的傷,總會復原,在泑山死去,也總能活過來。

  多麼嘲諷,唯一能死去的辦法,是讓人給他產下後嗣,使命交托給另一個孩子,他才能死在妖山——戰雪央的父親,就是這樣做的。

  戰雪央不想這樣做。

  或許是為了那點微末的希望,或許是為了那個颯爽留下,陪了他一年的仙族姑娘,會陪著他種樹,把他腦袋強行按懷裡,故意看他面紅耳赤逗弄他的人。

  時間過去太久,他已經不記得她的名字,也快忘記她的模樣。

  沒關係,都過去了,戰雪央嘲諷地彎起唇。

  他要離開這個地方,哪怕踏出這裡的下一刻,就立即死去。也不要像年少時,在這裡日日心碎地等待渴盼,如同一隻關在籠子裡的餓狗,期盼每一個路過的人,成為他的主人。

  為此,變得卑鄙又何妨。

  殿下不能心軟,必須取出那顆徽靈之心!太多族人,為了他的降臨而犧牲,以骸骨鋪路,鮮血為引。

  戰雪央一揮手,本想看琉雙屋子中的情形,沒想到視線被結界隔絕。

  戰雪央氣笑了。可以,很不錯。

  戰雪央就沒見過比自己還偏執愚蠢的人,殿下對她再好有什麼用,她會知道嗎?還不是永遠不會喜歡他,終究會嫁給即墨少幽!

  行行行,也有萬年沒看過笑話了,越陷越深,看他怎麼收場!

  *

  小流沙人扒著窗戶,緊張地偏頭往裡看,卻什麼也看不見,哎呀,大妖怪在做什麼,要殺小仙子嗎?

  小仙子那麼好,還帶著甜甜的香,大妖怪太殘暴了!

  晏潮生一想到如今仙界對妖族下的屠殺令,努力忽略內心的感受,只把她當作「徽靈之心」看待。

  他手中卻拿了一個琉璃碗,裡面是他昨晚出去摘的靈果。靈果香甜,比靈露不知好吃多少倍,儘管琉雙吃不出來區別。

  他坐在一旁,冷道:「張嘴。」

  她聽不見,困惑地偏了偏頭,晏潮生乾脆不廢話,勺子抵在她唇邊,她愣了愣,張嘴。他一勺勺地喂,表情不像在喂靈果,反倒像喂毒。

  他並不太會照顧人,餵食的速度很快,她還來不及吞,一勺又遞到了她唇邊。小仙子忍了又忍,最後無奈地咬住勺子,含糊道:「你等我吃完再喂下一勺好不好。」

  他收回手,看她桃腮微微鼓起來咀嚼。

  半晌沒等到他新的動靜,琉雙心想,今日的小流沙人,似乎格外笨。她在心裡歎息一聲,握住他手腕,晃了晃,示意他現在可以繼續了。

  晏潮生冷酷地把碗塞到她手裡。

  他覺得有些嘲諷,即墨少幽就愚蠢成這樣,把她丟給了戰雪央!想死他不介意親自動手,送他們一程。

  這就是她親自選擇的人嗎?連她的命,都危在旦夕。

  他本來不該再管她的事,弱水下那一幕,她寧死也不要他救,掙開他的懷抱,仿佛在他靈魂中,打下屈辱的烙印。

  如今唯有把她當作「徽靈之心」,沒有其他的雜念,他心裡才能平靜些,不帶痛楚與她相處。

  他攤開掌心,是捏碎那些流沙人後,取回來的徽靈之力。他不是泑山的主人,只能用這樣簡單粗暴的辦法。晏潮生握住這些白色片羽,捏過她的臉,讓她「看著」自己,把徽靈之力,從她額間渡了回去。

  少女臉頰很軟,因為沒了五感,不知道自己被他冰冷的手指捏得變了形。

  他渡完徽靈之力,低眸看她,閉了閉眼,心裡有些無力。

  她茫然地捧著碗,不明白發生了什麼事。

  今日的小流沙人,不僅有些笨笨的,脾氣似乎也有點兒大,她喪失了五感,哪怕一隻胳膊被砍斷,也感覺不到疼。她心中驚疑不定,只覺得自己掌心被一撞,隱約猜到,喂靈露的碗,被他塞了過來。

  旋即他引著她,找到勺子:「自己吃。」

  他克制著,不願再為她做更多,因為這些事,只會是自取其辱。他不願意這段時間努力癒合的傷口,一見到琉雙,再次被生生撕裂。

  琉雙聽不見,就不生氣,失去觸感,做什麼都很麻煩,他引著她碰到了勺子,她廢了好半晌力氣,才遞到自己唇邊,安安靜靜地吃。

  她其實沒有表現得可憐,只是眼睛被蒙住,俏生生的,落在他眼裡,成了另一種模樣。晏潮生冷漠看著,沒有出手幫忙。

  半碗靈果,她吃了一個時辰,小仙子自己倒很有耐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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