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藤蘿為枝 > 春歸晏 | 上頁 下頁
一二八


  此刻,弱水被晏潮生玩弄在鼓掌,仿佛不再可怖強大。

  晏潮生漫不經心拂過自己的手臂白骨,一層肉重新長出來,他低聲道:「既然憎恨,那就,把該殺的都殺了。」

  伏珩看過去。

  妖山的白日來臨,那個曾經拯救了他的少年,本還有幾分少年意氣,此刻卻只剩下沉穩的陰冷,他眸光一片暗色。

  他說「都殺了」時,就仿佛吃飯穿衣那般尋常。

  伏珩隱約意識到,有什麼東西,好像不一樣了。

  他記得當日闖入妖山的少年,縱然妖性暴虐,可是也不願瘋狂殺人,努力壓抑克制,這才塵封於寒潭下,讓他去門外守著。

  可如今,他眼裡深重的恨,卻仿佛沉澱了萬年。

  傾湧而至。

  這幅模樣,那位小仙子若是肯回頭看他一眼,必定會發現。

  他為她跳下弱水,她哪怕回頭看他一眼,或者不跟少幽離開呢?

  *

  琉雙此刻和少幽在回空桑的路上。

  仙鶴飛得並不快,四月的陽朔城下起了一場春雨,她提出下去看看。

  少幽沒多說什麼,頷首帶她下去。

  她穿過小巷,憑藉著記憶,來到一家朱門前。

  琉雙抬眸看,頂上赫然很大的三個字「賀蘭府」。

  幾百年後,這裡會是她在人間的家,那時候,這裡叫嶽府,她叫嶽琉雙。

  她還記得自己曾經穿著一身嫁衣來敲門,開門的小廝說已經是張府的愕然之感。

  事實滄桑,人間時過境遷太快。不知自己提前解開徽靈之心,是否還能在幾百年後,遇見曾經的爹娘。

  少幽低眸看她,見她眼神懷念溫柔,以為她會進去。緊閉的大門,對於仙族來說,並非什麼障礙,可是等了半晌,她什麼也沒做,示意少幽同她離開。

  兩人一併走在人間四月的街道上。

  少女在用身上的首飾作抵,買了兩把傘,一把給自己,一把遞給他。

  小販喜不自勝,她笑道:「找的銀子呢?」

  少幽看她一眼。

  小販愣了愣,本以為用珠寶換傘的,是天真無知大家閨秀,想宰她一筆,沒想到她知道自己的傘沒有這麼值錢。

  只好訕訕找了幾錠銀子。

  她卻微微搖頭,只收了一小塊,把傘遞給少幽。他忘記了,她卻還記得,自己起初懵懂在外流落,遇見他,正在被騙,一個包子,收了她一錠銀子。

  她低落地咬著包子想念家人,少幽的劍柄在那小販手腕上點了點,冷聲說:「縱她不懂,你也不該騙她。」

  如今他沒了幾百年在人間尋魂的經歷,反倒是她,還記得少幽教過自己的點點滴滴。

  少幽不問為何,抬手接過。

  她帶他到了一座橋上,行人匆匆避雨,兩個仙族撐著傘,卻走得分外從容。

  那是上輩子,她死的那一日,等了他許久的橋。沒等來少幽,等來晏潮生那個騙子。

  橋上的春柳,一如當年翠綠。

  ▼第59章 覺醒

  雨聲沙沙,風中依稀傳來一個聲音。

  「少主,您為何還不動手?」

  少幽神色未變,微不可查地搖了搖頭。他視線看過去,淅淅瀝瀝的春雨中,酒樓後梨花簌簌如雪。

  少女趴在桌上,臉色蒼白地睡過去,身側還擺了一壺只喝過一口的酒。可惜,這酒並不能暖她的身子。

  她的身體幾近透明,若是凡人見了,此刻必定驚駭不已。

  少幽卻淡然坐著,靜靜觀察她。

  原來她也明白,從弱水中上來,她的身體早就支撐不住了,在風伏命面前,她不敢露怯,強撐著若無其事。

  她的身體經不住奔波,只能暫且停留在人間,她虛弱得連佈置個結界都做不到。

  虧她方才還能與他一同撐傘堅持走到酒樓。

  一個聲音氣急敗壞:「少主,現在是最好的時機,若不動手,難道真要等她帶著靈脈回到空桑,屆時空桑有救了,昆侖怎麼辦?她現在弱小得如同凡間一個嬰孩,您應該看見她把靈脈收在哪裡了?奪過來便是。」

  「沃薑,別吵。」少幽抬眸,淡淡道。

  沃薑無言以對,氣得不行地收回了千里傳音。自從卜卦發現,第五條靈脈即將出世,他就沒有消停過,如今他們的少主離那條靈脈如此近,小丫頭也身受重傷,少主大可不必拼個你死我活,就能輕鬆得到息壤。這樣最省事,愁了數千年的靈脈,也終於能解決,頂多……卑劣了些。

  可少主遲遲不動手,真是皇帝不急太監急,沃薑恨不得出現在他們身側,代替少主,把息壤奪過來,灑在北方仙境的裂痕中。

  少幽拿過她手邊的酒,拍開蓋子,自己飲了一口。

  她不該選擇他的。

  靈脈面前,自己和風伏命沒什麼兩樣,他們首先都不是某個人,而是一個仙境。

  不缺靈脈的風伏命,尚且需要靈脈,何況是急需靈脈的昆侖。

  少幽已經許久沒有面臨過這樣的選擇。

  上一次,他需要做這樣的決定,還是父親說起他的婚約。讓他與空桑聯姻,合併靈脈。

  他放棄了自己,選擇成全昆侖。

  而這一次,作為昆侖的少主,他理應像沃薑說的那般,拿走她手中的靈脈,利益面前永無盟友。

  作為自己……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