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藤蘿為枝 > 春歸晏 | 上頁 下頁
三一


  琉雙動動心念,轉瞬回了人間。

  琉雙將一身外溢的靈力收斂起來,如今她像撐著最後一口氣的活死人,琉雙清楚地知道,等這股碎裂靈髓換來的力量散盡,就是她死亡的那一刻。

  兩百年過去了,宅子和記憶裡有些相似,又並不一樣。

  她抬頭看著上面的匾額,輕聲念道:「張府,怎麼會是張府呢。」

  爹爹姓岳,應該是嶽府才對。娘親還曾開玩笑說,給你取名嶽琉雙,音同「月流霜」,心若琉璃,是我們的天下無雙。

  他們的……天下無雙。

  琉雙上前去敲門,彼時人間恰逢午後,陽光正好。一個小廝嚷嚷著:「來了來了,稍等一下。」

  推開門,小廝看見日光下,站著一個紅衣秒齡女子。小廝呆呆看了半晌,實在是活了大半輩子,從來沒有見過這般好看的人。

  家裡的大小姐被詡為天人之姿,甚至做了皇上的寵妃,可是不及面前這一位半分顏色。

  她一身紅衣,梳著人間出嫁最常見的髮髻,身上和白淨的臉都沾了黑灰,可是依舊沒有折損半分美麗。

  小廝緊張道咽口水:「姑、姑娘……你找誰?」

  「岳大人還有親眷在麼?」

  「沒、沒聽說過岳大人啊,小的主人姓張,是張憑欄張大人,姑娘找錯地方了。」

  「找錯地方了?」琉雙低聲道,「是我找錯了。」

  小廝還待安慰她,一抬頭,卻發現姑娘已經不見了身影。

  *

  八荒很大,琉雙小時候就知曉,她的家蒼藍很大,可是蒼藍外面,還有更大的人間,人間之上有妖界,其下有鬼域,再往上則是九重天。

  九重天中,有數個美麗仙境,每一個都比她的家蒼藍仙境好看。

  可是八荒那麼大,她卻不知道去哪裡。

  琉雙從人間午後逛到天黑,人間冬日還未過去,許是靈氣越來越少,她竟然連人間的寒冷都抵禦不住了。

  琉雙只能蜷縮在一個山洞中。

  凡間的寒冬少雨,正是雪化時,天空悶悶打著雷。仙人的一瞬,她的百年光陰,凡間已是朝代更替,物是人非。

  過冬的松鼠妖見了她,吱吱叫著跑了,生怕仙子出手對付自己。

  琉雙遠遠看著它們逃跑,從來沒想到自己的家沒了,陰差陽錯搶了別人的家。

  她卻窩在山洞中,一動也不想動,再沒半分力氣。

  松鼠妖嘰嘰喳喳講著話,不肯徹底跑遠,只好觀望:「這些仙子仙君怎麼了,前幾天打雷,天空都快撕裂了。奶奶說天界在和妖界開戰才會如此,今日來了個仙子,還霸佔咱們的洞穴。」

  「仙子不是有洞府麼?」

  「對。」松鼠們七嘴八舌,「都有洞府的,有的還有一整個仙境呢,聽說十分漂亮,怎麼會來人間,她沒有看見洞裡的松子吧。我囤積了一年呢!」

  「瞧你那點出息,討好這個仙子,說不定她會收我們做徒弟。」

  「算了吧,若她真有出路,有地方可去,也不會來咱們這種破地方,只要不動我們的松子就好。」

  轟隆雷聲下,琉雙蜷縮著身子,冷得顫抖。

  等待第二日天亮,松鼠妖探頭去看,那位落魄仙子已經不在了,只留下半枚靈氣充沛的玉珮,是一尾活靈活現的魚。

  松鼠們圍過去:「嘻嘻,快來看,仙子給咱們留了寶物,這不是一位壞仙子。」

  手中的玉還沒捂熱,就落在了一個男子手中。

  松鼠妖剛要叫嚷,被同伴捂住嘴巴,旋即,松鼠妖感覺到來人身上的威壓,盡數俯首跪拜,發抖道:「大人,饒命啊大人。」

  晏潮生問:「給你們這塊玉的仙子,往哪個方向去了?」

  晏潮生一路追蹤若有若無的仙氣到此處,卻斷了蹤跡。他握住手中半枚雙魚佩,神色沉靜,帶著兩界之主的威壓。

  他自負慣了,如今還不到山窮水盡的時候,先把人找回來,八荒能人異士這麼多,總能有辦法。

  「不知道,仙子留下這個就走了,小妖們不敢過問。」

  晏潮生不語。

  小妖怪們見他沒有為難它們之意,連忙四散離開。

  晏潮生重新啟用追蹤術找人,可是琉雙身上最後一點仙氣都消散了,遍尋不見。

  他皺眉,留下了一塊上品靈石,離開這片叢林。

  沒走幾步,天空突然又開始響起悶雷。

  晏潮生抬頭看,瞳孔漆黑。

  這種悶雷他並不陌生,他非肉眼凡胎,自然一眼就能看出來,悶雷不是天氣變化,是因為有人要應劫。

  他不再深想,走了數步,身後悄無聲息出現伏珩。

  「如何?」

  伏珩搖搖頭:「屬下無能,找不到娘娘。」她碎了靈髓,又刻意不露仙氣,如同凡人,在茫茫八荒這樣找人,如同大海撈針。

  晏潮生冷冷吐字:「一群廢物。」

  猶豫半晌,伏珩說:「蒼藍仙境……變成這般,妖君,娘娘回去過,都看見了。」

  說這話時,伏珩難得覺得有些艱難。

  伏珩看一眼晏潮生掌中,晏潮生焚盡整個蒼藍,才得來的一顆碧綠色珠子。

  煉化萬物,殺孽橫生。

  晏潮生摩挲著珠子,眼眸一抬:「怎麼,你也對本君有異議?」

  「屬下不敢!」伏珩連忙跪下。

  「那就繼續找。」晏潮生的聲音無波無瀾。

  伏珩張了張嘴,很想說,哪怕找到了,又能怎樣呢?靈髓碎了,蒼藍沒了,命運已成註定。

  可當伏珩抬起頭,看到晏潮生冷冰決絕的眼睛,想起他當日失控露出的真身,突然什麼都說不出來。

  「是。」伏珩領命。他何必多話?隱忍面具下,死死壓抑著驚濤駭浪的,到底不是自己。

  只待一個時機,他恐怕就會崩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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