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藤蘿為枝 > 春歸晏 | 上頁 下頁
一二


  琉雙還是第一次走在如此熱鬧的鬼域街道上,與人間不同,這裡色彩偏陰暗,賣的東西甚至還有白骨做成的法器。

  琉雙看什麼都覺得十分新奇。

  她其實並非不愛熱鬧,只不過她仙身之軀,與鬼域格格不入,一眼就能看出不是鬼修,若無人庇護,便容易遇到危險。她知晏潮生昔日繁忙,怕給他惹麻煩,便乖乖待在自己院子中,不到處走。

  走了短短一段路,已經有許多人垂涎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小仙草對於他們來說,不亞於一塊香甜的糕點。

  晏潮生冷眼看過去,鬼修們許多沒有見過君王,卻被他身上的濃烈威壓嚇得收回了目光。他身上戰袍還未褪去,遠遠看著,便是個充滿殺伐之氣的強大鬼修。鬼域之人向來以實力為尊,沒多久,那些不懷好意的目光就收了回去。

  晏潮生發現身邊的人沒跟上來,他一回頭,發現琉雙在看一個方向。

  街道一處深藍色角樓,角落下,一個胸脯露了一小半的美豔女修,勾著一位男鬼修的脖子,吻得纏纏綿綿。

  而他那位小仙草妃子,正在注視。

  覺察琉雙的目光,女修朝她拋了個露骨的媚眼,她似乎被嚇到,連忙跑到他身邊來:「夫君。」

  晏潮生知曉她受過的教養不同,她那個凡人娘親讓她學的,是凡人虛情假意的那一套。而凡人們,大多對鬼修又怕又嫌惡,晏潮生如今雖一統兩界,也不能改變他人看法,總不至於把一群螻蟻通通殺光。

  他性子涼薄,語氣淡淡,隱有嘲諷:「這就怕了?來了百年,難道沒人告訴過你,妖修與鬼修,向來放浪。真怕了就回……」畢竟這種場景,鬼域之中到處都是。

  他話沒說完,已經覺察到不是這麼一回事。

  她眼中寫滿躍躍欲試。

  晏潮生沉默片刻,聲線冷硬:「你這是什麼眼神?」

  她說:「夫君,我們可不可以……」她看看他掩蓋在戰袍下,修長蒼白的手指,伸出自己的小手,示意他握住。

  他輕嗤道:「不成體統,本君是妖君。」

  琉雙想了想,在一旁的小販攤上買了一個白玉面具回來,踮著腳給他戴上。她左右端詳,即便遮住了臉,妖君大人依舊貴氣不凡。

  「現在沒人認出來啦。」

  琉雙看不見面具下那張臉是個什麼神情,只能看見他一雙漆黑的,冷如星夜的眸。

  兩人僵持好一會兒,隨後,她的手被一隻冰涼蒼白的手包裹住,琉雙嘴角止不住上揚,又努力壓下去。也有不放浪的鬼修啊。

  兩人行至最熱鬧的地方,琉雙惦記著懷裡的錦盒:「夫君,我有……」

  還沒說完,一個婢子慌張在晏潮生跪下:「妖君,大事不好,沒有本命玉竹,明璽珠也壓不住,主子出事了!」

  琉雙愣了愣,這個女婢她以前從未見過,並不是鬼修,反而帶著一身仙靈之氣。

  晏潮生語氣冰冷:「什麼?」

  琉雙感覺到手被鬆開,不過一眨眼,晏潮生帶著那女婢消失在眼前。

  他忘記了身邊的她,一字一句沒有交待安撫,一眼也不曾回頭。

  白玉面具掉落在琉雙腳邊,發出清脆的聲響。鬼域並無烈日,只有冷如骨髓的罡風,吹在琉雙身上。

  暗地裡,許多幽暗的眼睛一瞬間鎖定她。身後冷氣襲來,帶著一股腥臭。

  琉雙倉皇轉身,一個戴著斗篷的鬼修朝她伸出手,桀桀笑道:「他既然不在你身邊,那我們就不客氣了。」

  他垂涎地說:「好香,好香的仙靈之氣。」

  不僅是他,其他鬼修也湧了過來。搶著要分一杯羹。琉雙在宮殿時,從來沒有見過這麼多鬼修,就像從青天白日,一瞬置身可怖深淵。

  無數慘白的手來拽她,有的甚至只有一個骨架,琉雙試圖凝結仙法擊退他們,可是所有的靈力,連同她對晏潮生的愛意,一同傾注在了錦盒中,她幾乎毫無反抗之力,就被人掐住了脖子,拖至身前。

  有人道:「魍鴆,見者有份,你獨佔吃了她,不怕被那個鬼修殺回來算賬嗎。」

  那鬼修森然一笑,說:「怕什麼,真那麼在意她,會把她丟在這個地方?」

  他一語道破琉雙心底最不願觸碰的想法。她面色慘白,看向不遠處地上被扔下的白玉面具。

  這一切幾乎發生在瞬息之間,晏潮生扔下了她。

  她臉上的表情空洞又茫然,琉雙覺得,像是處於一場荒誕至極的夢境。可惜脖子上那只手,幾乎要凍結她的皮膚,告訴她這並非一場噩夢。

  手中錦盒被人打翻,掉落在地上。

  她慌張伸出手,下意識想護住它。可盒子被摔開,束帶已經掉落了出來。

  她眼睜睜看著無數雙腳從上面踐踏而過,明藍色變得髒汙不堪。

  脖子上的手收緊,白骨幾乎陷入她的肉裡,她只是看向被踐踏的錦盒,一聲也沒哭。

  就在琉雙覺得自己可能就這樣死去的下一刻,眾鬼修似乎覺察到危險,哄然四散而去。

  一把扇子劃破掐住她的鬼修喉嚨,鬼修慘叫了一聲,化作一團黑氣,扇子回旋,落在來人手裡。

  宿倫道:「娘娘……」似憐憫,似歎息。

  琉雙沒講話,蹲下來,拼命咳嗽,撿起被弄髒的發帶。她拍了拍泥土,發現怎麼也拍不乾淨。

  宿倫變出一件錦袍,披在她身上:「娘娘,街道罡風重,屬下先送你回去?」

  她點點頭,和以往百年每個日日夜夜一般,令人省心,不給任何人添麻煩,走在他的身後。

  宿倫背對著她,臉上的笑淡下去,出口的話,連他自己都覺得牽強而艱澀:「娘娘見諒,鬼域中出了大事,妖君才急著趕回去。妖君把屬下和長歡留給娘娘,娘娘不會出任何事的,今日是屬下之失,才讓娘娘受傷,屬下回去,自當領罰,娘娘說怎麼罰就怎麼罰。」

  身後的琉雙久久沒有反應。

  宿倫不敢回頭,他這種千年的老妖怪,竟然也怕回頭看見一張淚流滿面的臉。

  許久後,身後傳來她很輕的聲音。

  「宿倫大人。」

  宿倫回頭,看見一張蒼白的小臉。

  意外的是,她臉上並沒有淚水,手中握緊髒兮兮的束帶,用一種認真到幾乎令人心疼的語調問他:「夫君是不是,並不愛我?你一直在騙我,對嗎?」

  縱然她再天真單純,可是也知道,愛一個人不是這樣的。

  不會因為別人一句話,冷漠離開,把她丟在豺狼環飼之下。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