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甜醋魚 > 墜落 | 上頁 下頁
一六八


  水溫正好,他仰頭全部喝盡了,周挽拿了吹風機出來,坐在床邊,幫他吹頭髮。

  陸西驍喝醉了確實從表面看不出來分毫,但此刻實在乖得不像是平常,低著頭,安安靜靜的,任由她吹風。

  周挽把他頭髮吹得全幹,收起吹風機,輕聲說:「晚安,陸西驍。」

  她起身剛準備離開,卻忽然被他拽住手腕往回扯,周挽差點摔倒,手撐在他胸前半倒在床上。

  「周挽,你別走。」

  他嗓音磁沉,很沙,很啞,帶著懇求的意味,和平常的聲線完全不同。

  周挽愣了愣。

  「你別走了。」

  因為醉酒,他不適地皺眉閉著眼,仰躺在床上,只緊緊攥著周挽的手腕,像是囈語。

  「我不走。」周挽回握住他的手,「陸西驍,我不走。」

  她緊緊握著陸西驍的手,想以此帶給他安全感,但他卻渾然不覺,整個人都沉溺到過去的回憶中。

  「周挽,只要你回來,我就都原諒你。」

  「……」

  他眼角漸漸泛起紅,不甘又委屈:「可你為什麼就是不愛我……」

  「……」

  周挽眼睫飛快地顫動,喉嚨空咽了下,怔怔地看著此刻眼前的陸西驍。

  她喉間泛起一片澀意,怎麼都壓不下去,於是只好低下頭吸了吸鼻子,輕聲:「對不起,陸西驍。」

  她一點都不想看到陸西驍這個樣子。

  這一切都是她的錯,一切的後果和痛苦也應該由她來承擔才對。

  「我以為,我騙你說我不愛你後,你就會徹底放棄我。」周挽輕輕趴在他頸間,小聲說,「我只是不想看你繼續難過。」

  那時候的他們到底是太年輕了。

  高估了自己,也低估了對方。

  她聽慣了那些形容年少的話語,許多人描述青春時的愛戀就像是一場格外真實的美夢。

  你以為你在夢中永遠不會醒來,就像你以為你會永遠愛著那個女孩永遠不會變。

  可一旦醒來夢就逝去,就像最終那個女孩只不過你人生路上的匆匆一瞥。

  她站在夢中,自以為清醒。

  她將自己從夢中剝離出來,放棄那些不舍與掙扎。

  果斷、決絕、無情地斬斷了所有和陸西驍的聯繫。

  她以為,她的少年沒有她以後就會毫無牽絆與束縛,就會大步向前,就會昂首挺胸,就會神采飛揚,就會一步步登高,自由恣意,狂妄肆意。

  「陸西驍。」

  周挽看著他,小聲問,「這些年,你到底過得怎麼樣?」

  她又想到視頻中的那滴眼淚。

  那點眼淚像是落在她心頭,散在迷霧中,再也消弭不開。

  陸西驍指尖插進她髮絲,將她摟在懷裡,他沒有回答周挽的問題,或許是沒有聽到。

  「你是不是過得不太好。」

  漆黑的房間內,周挽小聲跟他說著話,像是在訴說著一個個無人知曉的秘密。

  「我也是,剛剛離開平川的時候我每天都很想你,每天都很累,可我又不敢想你,怕想多了就會想要自私地不管不顧回來見你。」

  你是除了爸爸和奶奶外,對我最好的人。

  我這一輩子,真正對我好的人太少了。

  我多希望你能走上自由坦蕩的康莊大道,過這個世上最好最幸福的生活。

  陸西驍喝醉了酒,聽不進此刻周挽說的話。

  今天婚宴上見到了從前的朋友,又從車載廣播中聽到了那首《後來》,陸西驍其實並沒有想起高考結束後的那次聚會,他只是下意識的思緒全部湧入那個時期。

  說著的翻來覆去都是懇求她不要走、質問為什麼不愛他的話。

  周挽便不厭其煩地一遍遍重複,說自己不走了,承認自己的心意。

  她的手被牢牢攥著。

  原來像陸西驍這樣的人,也有缺安全感的時候。

  不知道過了多久,陸西驍終於漸漸睡著,呼吸平緩下來,周挽將他的手放進被子,擔心他半夜醒來會口渴,還起身找保溫杯倒了溫水放到床頭。

  「晚安。」她輕聲,「阿驍。」

  她微微俯下身,想幫他將被子掖好,動作間指尖勾開他的襯衣領口。

  昏暗的光線下,她餘光瞥見什麼痕跡。

  周挽指尖一頓,屏住呼吸——

  她以為是七年前陸西驍擋在她身前時受的刀傷。

  她食指指尖輕顫著,抵著他領口往旁邊撥開,透過並不明亮的微弱光線,她看到了他鎖骨上的刺青。

  是他的字跡,落筆張揚,字如其人。

  「周」字連筆流暢,「挽」字最後一筆拉得很長。

  血肉中寫下:

  ——周挽。

  只有兩個字,是她的名字。

  他把她的名字刻在了心口的位置。

  往下些,是一道猙獰的傷疤,這麼多年了,那疤痕沒有淡化,橫在他冷白的皮膚上,顯得格外觸目驚心。

  是她的罪證,亦是他的勳章。

  周挽盯著看了很久。

  紋身和疤。

  她覺得自己正在不斷墜落。

  有什麼東西拽著她,往更深更黑的深淵跌落下去,可落到最底下,又有什麼柔軟溫暖的東西托住了她,星星點點的陽光穿透過濃霧和黑暗灑下。

  她猛然攥緊拳頭,連呼吸都變得不暢。

  「陸西驍……你不能這樣……」

  她心臟跳得很快,雜亂無章,泛著難以置信的澀意和酸意。

  到了此刻,她終於發現自己錯得厲害,她兜兜轉轉,自以為是地做了很多,卻發現這一切就像個笑話。

  她從前見過陸西驍以前那些女朋友,個個明豔自信,漂亮大方。

  但她不是這樣子的女孩子。

  她自卑、敏感、扭捏。

  她其實很討厭這樣的自己。

  她連自己都不愛,那要怎麼才能夠相信——

  那個耀眼張揚的少年竟然真的會愛上她。

  甚至不惜將她刻進自己的骨血、不惜為她鮮血淋漓。

  *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