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甜醋魚 > 墜落 | 上頁 下頁
六一


  或許讓薛析鑽進死胡同的從來不是戀愛被阻,而是數不清的稻草都壓在她身上,今天只不過是壓斷脊樑骨的那最後一根。

  周挽目送她離開,走出校門。

  陽光依舊明晃晃的。

  她漫無目的地想,如果有一天自己到了她的地步,最後一根稻草會是什麼?

  ……

  一整個下午,周挽都沒有再見到陸西驍。

  經過七班門口時,她悄悄看向那個座位,沒有人。

  他又走了。

  也不知他還記不記得約定一起吃晚飯。

  五點鐘,放學鈴響,眾人裝著滿滿的作業和八卦談資放學回家。

  而周挽則和薑彥一起繼續接下來一小時的物理競賽培訓。

  學校專門請來的競賽老師也聽說了今天學校發生的事,問周挽怎麼回事,周挽一一說了。

  老師問:「我聽你們物理老師說,那女孩子還是你勸下來的啊?」

  「嗯。」

  「幸好幸好,不然這麼年輕的生命,太可惜了。」

  一旁薑彥打斷這個話題:「張老師,這道題怎麼做?」

  「哪題?」張老師靠過去,「我看看。」

  自從周挽辭去遊戲廳的工作,每天更多的時間投入到學習中,競賽成績便有了明顯的提升,昨天那張卷子比姜彥還高了8分。

  於是薑彥也更刻苦努力的學習,除了吃飯和上廁所,都坐在座位上埋頭刷題,就連今天學校發生了這樣大的事,也絲毫沒有影響到他。

  一小時結束,薑彥還要留校做會兒題,周挽先離開。

  晚上六點的學校很安靜,有高三部的學生正在上晚自習。

  周挽低著頭往前走,出校門,又走了幾步,眼前餘光裡出現了一雙鞋。

  她腳步一頓,抬頭。

  陸西驍懶散地靠在樹幹上,嘴裡叼了支煙,聽到聲音抬眼,眼皮壓出一條鋒利狹窄的褶皺。

  見到周挽,他站直了些,拿下煙,淡聲問:「吃什麼。」

  周挽走到他跟前:「都可以。」

  「烤肉?」

  周挽點頭:「好。」

  *

  學校旁邊剛新開了家韓式烤肉。

  陸西驍懶得點菜,直接點了份雙人套餐,又另加了兩道招牌,菜很快就上了,堆滿一旁的推車。

  服務員問需要幫忙烤嗎,周挽不想麻煩別人,跟人道謝拒絕後自己烤。

  她很少吃烤肉,但和同學去的時候都是她負責烤肉,還算熟練。

  陸西驍就坐在對面看著她烤,時不時喝口冰水。

  小姑娘臉被熱得紅撲撲,眼睫垂著,他才發現周挽眼睫毛很長,在頭頂燈光下落下一片濃密的陰影。

  過了會兒,陸西驍開口:「行了,先吃。」

  「你先吃。」周挽用烤肉夾夾到他碗裡,「我把這個烤完。」

  陸西驍嘖了聲,奪過她手裡的夾子。

  「你會嗎?」周挽問。

  「昂。」他把盤上烤完的肉都放到周挽碗裡。

  後面大多都是陸西驍在烤,周挽在吃,沒一會兒,她便說飽了。

  陸西驍抬眼:「真飽了?」

  「嗯。」

  「那走。」

  還剩很多肉片沒烤,扔了可惜,趁陸西驍去付錢,周挽去拿了打包盒帶走。

  走出烤肉店,周挽將打包盒遞給他:「這個你放冰箱裡吧,天冷了,可以自己煮火鍋吃,不過也要儘快吃掉。」

  陸西驍沒接,側眼掃她,輕笑了聲:「沒鍋。」

  「你家廚房裡有,用電磁爐就可以。」周挽之前看到過。

  陸西驍挑眉,還是沒伸手,嘴角微提,卻沒笑意,更像是自嘲。

  周挽頓了頓,說:「等到週末,我可以去你家一起吃。」

  「哦。」陸西驍接了打包盒,又抬下巴示意對面的便利店,「買瓶水。」

  他走進便利店,輕車熟路地從貨架裡拿下兩瓶礦泉水,結賬。

  周挽沒進去,在便利店門口等他,他出來時周挽正坐在一旁的小秋千上,輕輕晃動著。

  她微仰著頭,兩手抓著秋千繩,腳尖離地,側臉白皙又柔和。

  陸西驍在旁看了她會兒,喉結輕輕滑動。

  「周挽。」

  她起身,回到他身邊:「走了嗎?」

  陸西驍擰開其中一瓶水,遞給她,周挽道謝,喝了口,粉唇粘上水珠,向被水暈染開的水粉畫。

  陸西驍移開視線,皺了下眉,又重新看向她。

  過了會兒,他淡聲:「怎麼不問我?」

  「問什麼?」

  「今天的事。」

  沒想到他會主動提起,周挽停頓了下,看著他眼睛:「你恐高的事嗎?」

  陸西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表情淡漠,看不出到底是什麼情緒。

  周挽就這麼靜靜仰頭看著他,視線平靜又堅定。

  半晌,陸西驍忽然側頭笑了。

  他笑聲低啞磁沉,悶悶的,帶著鼻音,像是從胸腔震出來的。

  「知道太多的人可會被滅口。」他笑說。

  周挽確實和其他所有人都不同。

  她話不多,兩人在一起時多是沉默,各做各的事,交流實在算不上不多,但周挽卻是最懂他的那個,大多時候他什麼都沒說,她便都懂了。

  中午時,她對薛析說如果就這麼跳下去,她男朋友會留下一輩子都無法磨滅的陰影。

  說完這句,她回頭看向陸西驍,神色微怔,帶著點不可置信和恍然大悟。

  那一刻,陸西驍便明白,她知道了自己為什麼會有恐高症。

  那種感覺很奇妙。

  他不喜歡被人扒開傷口,但周挽並不會,她只是看到了傷痂而已。

  昏暗的路燈交疊,陰影和光亮交織,隨著天空飄動的雲而緩緩移動,逐漸重合,將兩人影子的邊緣都模糊虛化,難分你我。

  陸西驍抽出一支煙,低頭,一手擋風,點燃。

  他兩頰微陷,深吸了口,又呼出,淡聲:「我媽跳樓自殺後,我才開始恐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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