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甜醋魚 > 墜落 | 上頁 下頁
三三


  陳醫生看著眼前的女孩,單薄的身軀,卻又滿是韌性,過了會兒,他又叮囑道,「這筆錢不是小數目,最近有些貸款很危險,可千萬別走錯了路。」

  周挽笑了笑:「謝謝陳醫生,我不會的,我……先跟我媽打電話問問。」

  聽到她這句話,旁邊站著的護士神色微變,似乎是要開口勸阻,但看到陳醫生掃過來的一眼,又重新閉了嘴。

  周挽到走廊,撥通了郭湘菱的電話。

  「挽挽。」郭湘菱語氣親昵,「找媽媽什麼事?」

  周挽靠在牆上,眼瞼垂下,輕呼出一口氣:「奶奶的病,後面可能要做一個手術,醫生……」

  話音未落,郭湘菱打斷她:「不是已經每個月成百上千的做透析了,怎麼又要做手術,是你奶奶讓你來跟我要錢的?」

  這話周挽聽著很不舒服,皺眉:「當然不是。」

  「行了。」郭湘菱妥協般問,「多少錢?」

  「三十萬。」

  「三十萬!?」郭湘菱尖聲叫嚷道,「那醫生騙錢呐?!」

  沒等周挽說什麼,郭湘菱又換了種語氣,苦口婆心的樣子:「挽挽,你以後就會知道賺錢有多不容易了,奶奶年紀那麼大,先不說她能不能支撐的住這樣的手術,說難聽點,就算真治好了,她又可以多活幾年,花這幾十萬塊錢買四五年、六七年壽命,不值當。」

  不值當。

  所有的東西在郭湘菱眼裡都可以被明碼標價、用錢來衡量。

  用三十萬卻換奶奶幾年的壽命,不值當。

  用她後半輩子的榮華富貴去換女兒不那麼艱難的成長,也不值當。

  周挽垂下眼,不想和她吵:「我不是要你的錢,我只是想用爸爸之前存著的那些錢給奶奶看病。」

  「你爸爸存的錢?」郭湘菱刻薄地笑了聲,「挽挽,你太高估你爸爸了,他只是一個老師,能存多少錢?」

  從前郭湘菱就常和周軍吵架。

  學校裡有些有錢人家的孩子,長輩溺愛,過年過節都會給老師送個紅包,算作「照顧費」。

  周軍每回都原原本本地給人送回去,不知挨了郭湘菱多少罵,說他假清高真窮酸。

  周軍雖不能接受她的觀念,但每回笑笑也就過去了。

  郭湘菱說:「小時候你的吃喝用度雖然不能說最好,但也是我們力所能及範圍內的最好,花銷不小,後來你爸爸的葬禮,你奶奶的病,還有這些年大大小小的一筆筆的錢,你自己算一算,別說30萬,就連3萬都拿不出來。」

  ……

  周挽沒要到錢。

  她靠在醫院雪白的牆壁,吸了吸鼻子,重新回陳醫生辦公室。

  剛走到門口,她聽到裡面的聲音,忽的腳步一頓。

  「剛才你幹嘛不讓我勸挽挽。」是護士姐姐的聲音,「你明知道她那個媽不可能給這麼多錢。」

  陳醫生:「她自己不走這一遭,你怎麼勸都沒用。」

  「可現在不是白叫她傷心一回。」護士姐姐歎了口氣,「當初周軍對她那麼好,他那瘤一查出來,郭湘菱不就立馬同意放棄治療了嗎?」

  「醫院每天那麼多生老病死的,這樣的事你還少見麼。」

  「我就是氣不過!她丈夫那麼好的人,女兒又那麼懂事,她怎麼能絕情到這地步!」

  立馬同意放棄治療。
  立馬同意放棄治療。
  立馬同意放棄治療。
  ……

  這幾個字眼不斷在周挽腦海裡碰撞。

  她轉動門把手。

  護士姐姐看到她,愣了下,又見她鮮紅的眼眶,頓時手足無措:「挽挽……」

  「所以,那時候,我爸爸本來可以活下來的。」周挽一字一頓道。

  陳醫生快步走到她面前,按住她肩膀:「挽挽,你聽我說,你爸爸那時候已經是晚期,癌細胞擴散,來不及了。」

  「那至少,還能多活一段時間。」周挽眼眶紅得像是要滴血,「是嗎?」

  這回陳醫生也說不出什麼。

  周挽胸腔劇烈起伏,努力克制哽咽的聲線:「是她殺了我爸爸。」

  「挽挽,那時候你還小,是你爸爸不讓我告訴你具體的病情,那個時候你爸爸自己也是決定放棄治療。」

  陳醫生聲音溫柔,就像從前爸爸跟她說話時的模樣——

  「他說,他的挽挽是個很聰明的小朋友,以後肯定有大出息,會有很寬廣的未來和很深厚的見識,挽挽會替他去這個世界各處走走,替他再好好活一遭。」

  「所以,他不想再苟延殘喘,一來不願意讓你看到他因為化療而憔悴的樣子,再來也是想剩些錢,好讓挽挽往前走的時候可以有錢買車票。」

  「他想讓挽挽成為一個自由自在、沒有煩惱的孩子,可以永遠有大步向前的勇氣,也有重頭再來的底氣。」

  好讓挽挽往前走的時候可以有錢買車票。

  這是周軍的願望。

  卻是現在的周挽從來沒有卻想過的奢願。

  她是一隻稚鷹,她可以往前飛,但永遠有一根繩子束縛著她,只要飛遠就會一點一點把她往回拽。

  拽得生疼,羽翼剝落,血肉模糊。

  *

  小巷裡的路燈昏暗,縱橫交錯的電線在頭頂纏繞,黑壓壓的像是整片黑夜都要覆下來。

  她明白爸爸的想法。

  也能理解他做出放棄治療的決定。

  但這一切真相都來得太突然,讓她無法承受。

  所有的一切,她最無法原諒的還是郭湘菱。

  她無法想像,在爸爸決定放棄治療後,又聽到自己同床共枕多年、愛護多年的妻子也立馬同意時,他會是一種怎樣的感受。

  至少會有一點點唏噓和委屈吧。

  而周挽更清楚一點。

  郭湘菱這麼做沒有一絲一毫是因為她或這個家,全是為了自己。

  所以,就是她殺了爸爸。

  周挽的心尖像是被什麼掐住了,濕漉漉地開始往下滴血。

  她是個極為理智的人,但此刻,有什麼情緒似乎在失控,一步步走向更加糟糕的方向。

  她從未有一刻像現在這樣恨過郭湘菱。

  她甚至很陰暗很惡毒地想——

  為什麼當初,死的不是郭湘菱。

  這個念頭出來的那瞬間,周挽自己都嚇了跳。

  但也僅此而已,這個念頭沒消失,她只是自嘲地想,她終究還是像郭湘菱多一點,如果是爸爸,一定不會有這種念頭。

  她想要讓郭湘菱失去一切。
  她想要讓郭湘菱付出代價。
  她想要讓郭湘菱痛不欲生。

  她甚至可以放棄自己的未來,也要為父親掙回一口氣。

  她這麼想著,低頭往前走,額頭忽然撞到一人胸膛。

  抬頭,對上陸西驍帶著笑意卻又慣常淡漠的眼。

  他伸出手,指尖在她臉上很輕地碰了下:「站這半天了,又裝看不見我?」

  周挽不知道為什麼,這一刻心間鼻間都湧上一種滔天的委屈,她眼眶迅速濕潤,連帶著呼吸凌亂又脆弱,一滴眼淚砸落在地。

  她狼狽地想低下頭,卻在下一刻被陸西驍錮住下巴抬了起來。

  他並沒有因為她突然的眼淚而無措,只是挑了挑眉,淡聲問:「怎麼,誰欺負你了?」

  她沒說話,她說不出話,喉嚨被什麼堵住,只能溢出幾聲濕噠噠的哭腔,更多的眼淚落下來,濡濕了他的指尖。

  陸西驍俯身,指尖順著她眼睫觸碰,刮蹭下淚珠。

  他歎了口氣,低聲:「怕什麼,老子給你出氣。」

  這回,周挽再也克制不住。

  她下巴掌握在陸西驍手中,只能抬著頭,眼淚就這麼大顆大顆地直接砸下去,沾濕了整張臉,就連嗚咽都忍不住,痛哭出聲。

  陸西驍見過許多女生哭,但沒見過周挽這樣的。

  她是內斂安靜的,卻被滔天的酸澀淹沒。

  那是一種近乎崩潰的哭聲,自暴自棄,沒有一點餘地偽飾。

  最終,他抬手,環過她後頸捂住她濕漉漉的眼睛,將少女摟進了懷裡。

  「周挽。」他嗓音磁沉,貼在她耳畔,「我帶你去玩好不好?」

  周挽的眼淚迅速從他指縫逃逸,沾濕他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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