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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〇四


  所以他固執地不願意去承認,心底覺得是自己害死了時衡,但卻依舊表現得不在意、無所謂。

  可現在許知喃卻說這不是他的錯。

  林清野第一次聽到有人說不是他的錯,第一反應是懷疑。

  「你哥哥的意外,不是你的錯。」許知喃又重複了一遍。

  他提了下唇角,樣子落寞,雙手扶著方向盤,頭低下去:「是因為我跟他說了那些,他才會出門的。」

  「他出意外是因為開車的司機酒後駕駛,不是因為他出門了。」許知喃說,「你會跟他說那些話的原因是因為傅雪茗的偏心和冷待,如果她沒有那樣,你不可能會跟他講。」

  他額頭貼著方向盤,像是陷入了沉重痛苦的回憶。

  「照你這麼說,我一點錯也沒有了。」

  他語氣嘲諷,顯然不信。

  所有人都說他錯了,他硬要說自己沒錯。

  可許知喃說他沒錯,他卻又陷入深深的自責和厭棄之中。

  許知喃看著這樣的林清野,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光芒萬丈是他,深陷泥潭無法自拔也是他。

  儘管當時的事林清野的確做的不對,可她就是沒法站在道德制高點,跟那些人同一陣營控訴他的冷血冷情,不顧兄弟感情。

  他也不想這樣的啊。

  時衡在世時,他受到的冷落誰來補償。

  時衡去世後,他受到的抨擊和創傷又該怎麼彌補。

  所有人都在批評當時13歲的林清野怎麼能做出那樣的事,可卻沒人去看已經為人母的傅雪茗怎麼能這樣對待兩個孩子。

  許知喃想起在警局裡時,傅雪茗厭惡又痛恨地說:「你就是死了也是罪有應得。」

  會對自己親生孩子說出這樣話來的母親,她難以想像從前的偏心有多明顯,讓人心寒。

  車裡重新安靜下來,林清野低著頭沒動。

  第一次真正剖開自己不堪的過往,他呼吸有點緊。

  許知喃手伸進口袋裡,意料之外地摸到一顆糖。

  紫色糖紙,榛子巧克力。

  她從小就很喜歡這種糖。

  林清野只覺得自己袖子被拉了下,他直起背,垂眸,看到許知喃朝自己伸出手,雪白的手心上躺著那顆糖。

  「我小時候不高興或者耍小脾氣的時候,我爸爸都會買這種糖哄我,每次我吃一顆心情就會變得特別好。」

  林清野拿起那顆糖,放進嘴裡。

  甜味的巧克力和苦杏仁味一併刺激著味蕾。

  他幾下咬碎,咽下了。

  許知喃和他對視片刻,忽然主動靠近,雙臂輕輕環過他的腰,抱住了他。

  林清野一頓,沒反應過來,手也沒回摟住,就由著她這麼抱著。

  「那件事情不是你的錯。」她說。

  其實許知喃也不確定他到底有沒有錯,可她沒法在這件事上客觀。

  應該多少都是有地方做錯了的吧。

  可她依舊選擇了幹脆利落地說他沒有錯。

  林清野也該得到一些沒有理由的偏心的,不管錯沒錯,她都想告訴他沒錯。

  他小時候沒得到的偏心偏愛,現在許知喃想給他。

  她不擅長表達,只好又重複了遍:「不是你的錯。」

  林清野回抱住她,反客為主,幾乎是將她揉進了自己的懷抱,脖頸垂著,埋首在她肩膀。

  「阿喃。」他悶聲。

  許知喃能感受到他現在難言的情緒,拍了拍他的背,手又往上滑,揉了把他的頭髮,安撫一隻大犬似的。

  她回他:「清野哥。」

  ▼第41章

  許知喃下車回宿舍後,林清野又在車裡待了會兒,而後驅車離開,沒有回公寓,而是去了墓園。

  時衡的墓園。

  他很少去,刻意逃避。

  看墓保安大爺出來:「怎麼這麼晚了過來啊?是有什麼特殊的事嗎?」

  「沒有,過來看一趟。」林清野說。

  保安大爺不再多說,登記過名字後便讓他進去了。

  林清野站在時衡墓碑前,靜靜看著墓碑上那張照片,他從前總不敢看很久這張照片,這是第一次。

  照片裡的時衡是標準好學生的長相,白淨清秀。

  年紀停留在16歲,算起來如今林清野都要比他大7歲了。

  「時衡。」他開口。

  夜風忽然大了,呼呼吹,他剛洗完的頭髮被吹得凌亂。

  他一頓,又改口:「哥。」

  林清野甚至都不記得自己從前有沒有叫過他哥,可能很小的時候還是有的吧,那時候的他還沒有意識到在傅雪茗眼裡自己和時衡的不同。

  但如今這一聲「哥」說出口,他卻忽然覺得這麼多年來墜在他心頭的那顆總隱隱作痛的石子兒似乎輕了些。

  許知喃重複跟他說,他沒有錯。

  但林清野也不會因為她這一句沒有錯便真認為自己什麼過錯都沒有了,否則他也不可能自我折磨這麼多年。

  他是那根導火線,沒法推卸責任的。

  林冠承說傅雪茗脾氣硬,這麼多年來是跟自己賭氣、跟林清野賭氣、跟時衡的意外賭氣。

  他又何嘗不是在賭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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