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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五六


  ▼番外 齊還

  人總會是在一夕之間成長,然後頓悟,對於這個宇宙和你來說,時間是不存在的,時間無法改變什麼,改變你的是經歷,而教會你成長的是失去。

  每一次結果都是從花凋開始。

  這就是天道,有所得,必有所失。

  當薑洄明白這個道理的時候,她已經失去了此生最重要的東西。

  那一年,她從祁桓手中接過的,不只是他的一顆心,還有整個天下。

  日出的時候,她從夢中睜開了眼,晨曦漫上了濕潤的眼睫,溫暖了她的眼睛,卻溫暖不了懷中冰冷的身體。

  她選擇留在這個世界,獨自去面對每一個沒有他的日出。

  她恍惚間懂得了失去一切的感受,也許當年經歷了喪父之痛的薑洄,也和她一樣的絕望,但卻有必須活下去的理由。

  她想……自己也許正在變得完整,變成祁桓喜歡的模樣。

  玉京崩毀之後,北域的靈氣也隨之枯竭。薑洄手握重兵,重整山河,遷都於中州,改國號周。

  次年,二十歲的薑洄稱帝,萬千臣民叩首拜服。

  但是自那以後,她便很少笑了。

  在世人眼中,她是英勇智慧、殺伐決斷的帝洄,她勵精圖治,夙興夜寐,在最短的時間內讓混亂的八荒重歸於穩定。

  有燭九陰的援手,人族與妖族長達千年不死不休的混戰終於消停。而對於修彧來說,他和薑洄之間互有殺父之仇,於情,無法互相原諒,但於理,為了各自的子民,他們都選擇了放下。

  修彧的心情更加複雜,因為他還有兩個人質在天都。第一個自然是蘇妙儀,她不願意離開薑洄,她不希望薑洄總是孤獨地一個人等待日出,至少在她最孤單的時候,她能陪在她身邊。而且蘇淮瑛已死,她便是蘇家唯一的孩子了……

  蘇妙儀心中渴望著自由,但對她來說,卻永遠有比自由更重要的東西。蘇家傾盡心血栽培出來的貴女,也不只是一朵柔弱無依的嬌花,她亦可以成為支撐家族的脊樑。

  因此修彧只有眼巴巴地望著她入朝為官,成為薑洄最貼心的左膀右臂。她常常陪著薑洄商議政事,有時候通宵達旦,抵足而眠,有時候夜深出宮,在馬車上睡了過去。

  那只白貓便守在宮門外,等馬車出來的時候,悄無聲息地落到車頂上,聽到她平緩的呼吸,才輕輕打開車窗,靈巧地竄了進去,挨著她溫暖的身子趴下,用灰藍色的漂亮眼睛望著她。

  直到有一天,她忽然睜開了眼看他。

  修彧嚇了一跳,下意識便要奪窗而出,卻被蘇妙儀按住了身子。

  「你逃什麼?」她低著頭凝視他。

  修彧掙扎了一下,便很快放棄了,他維持著貓的樣子,心想這樣大概會讓她心軟一些。

  「我……怕你見了我不高興。」他悶聲說。

  他是後來才知道,自己當年的欺騙對蘇妙儀造成了什麼樣的傷害。對妖獸來說,欲總是重過情。那時候他心裡想的,只是喜歡她,所以要佔有她,卻從來沒有真正為她考慮過,她在乎的是什麼。

  所以她頭也不回地走了……

  修彧的情竅開得太晚,真正懂得了情愛,才會患得患失,怕她生氣、難過。

  蘇妙儀沉默了片刻,手上力道放輕了一些,她抬起一隻手,撥弄車窗上的鐵環,車窗便鎖上了。

  她沒想放他走。

  「我知道你在附近。」蘇妙儀輕聲說,「這窗本是可以鎖上的……我是為你留的。」

  修彧柔軟的身子頓時僵住,不敢置信地抬起頭看蘇妙儀。

  她穿著緋色的官袍,脫去了少女的稚氣,也少了平時朝堂之上的威儀,清麗的眉眼含著溫軟的笑意看他。

  修彧的心一下就不受控制地狂跳起來。

  「南荒妖王,就這麼無所事事嗎,夜夜在天都巡邏。」纖細的指尖在他濃密柔軟的毛髮間穿梭著,讓他呼吸粗重了起來,身體也微微發顫。

  情緒的起伏讓他克制不住妖力的波動,下一刻貓身化為人形,高大的身軀讓本就狹窄的車廂更顯逼仄,把蘇妙儀壓在了角落。

  「我……我想見你。」他小心翼翼地捏住她的手,眼眸浸著水色,翻湧著情潮,「妙妙……」

  蘇妙儀微仰著頭與他對視,眼眸清澈明亮,不再是當年看著他便臉紅羞澀的少女。

  第一次見到修彧,是在蘇家後院。那時候他還是貓身,受了重傷想要偷藥,被侍衛發現了便要打殺,是她攔下了,將小貓放在了身邊養著,悉心為他治病養傷,看著他的毛髮與眼睛逐漸變得柔亮。

  他並不喜歡她的親近,她也不惱,貓貓冷傲是很正常的,而她很有耐心。

  蘇妙儀不知道修彧是何時對她起了別樣的心思,或許是因為日日懷中廝磨,或許是因為夜夜同床共枕,在他對她做些什麼之前,她倒是先把對方上上下下都摸遍了。

  第一次見到化為人形的修彧,是她與一名貴族男子相看回來。那一日父母安排她與旁人相看,她怕不自在,便把妙二也帶上了。如今她已忘了那男子的姓名模樣,大概是因為對方太過熱情地獻殷勤,反惹惱了她懷中的小貓,被抓撓出幾道深深的血印。

  蘇妙儀再三賠禮道歉,送上了藥膏,卻始終態度堅決地護著「不懂事的小貓」。

  那天夜裡,她才知道,他不是不懂事,而是太懂事了。

  他化成了人形,告訴她,他是受了傷的貓妖,為報答她的救命之恩留在她身邊。又說了那男子一身腥臭之味,如何如何的劣跡斑斑,讓她不要嫁給他……

  蘇妙儀話也沒聽清楚,仰著頭看修彧,腦中卻嗡嗡響著,一幕幕盡是自己在他面前沐浴更衣的畫面。

  臉便紅透了,烏亮的眸子也帶了水光。

  修彧的話音也戛然而止,低著頭看她動人的模樣,癢意自心頭而生,把心口壓得沉了幾分。

  他順從自己的欲望與本能,侵佔她的一切,將她視為私有。

  那時候他不明白,情與欲有何區別,只知道自己想要蘇妙儀,想得心尖發顫抽疼,空了的那塊,只有她能填滿。

  為了得到她,他與蘇淮瑛合謀,殺了高襄王,而他唯一的條件,就是必須讓他帶走蘇妙儀,帶她回南荒妖澤。

  他也沒有問過,蘇妙儀願不願意,他以為她會欣然答應,即便反對,他也不允許她反對。

  高襄王死後,蘇淮瑛背信棄義殺他,說他不在乎妙儀,只在乎他自己。

  那時候修彧不明白,而現在他明白了……

  他是在乎蘇妙儀的,他不願意見她難過,更害怕見她傷害自己,她若不想見他,他便偷偷在一旁守著……

  她若想見他……

  修彧心尖一顫,吞咽著莫名生起的津液,頸間的凸起滾動著,讓嗓音變得低沉喑啞。

  「妙妙,你不要生我的氣了……」他小心翼翼地湊近她,語氣中帶著一絲討好的意味。

  蘇妙儀低低歎了口氣,抬手撫上他俊美的臉龐。

  「修彧,我不是你養的小貓。」她認真地說。

  修彧用自己的臉龐去蹭她柔軟的掌心:「嗯……我才是。」

  她養了他,而且養得很好。

  蘇妙儀眼中浮起了輕淺的笑意:「你也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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