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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八


  薑洄沒有回頭,她的眼睛緊緊盯著徐恕離開的方向,片刻後搖了搖頭:「不,我不走了。」

  程錦年大驚:「這裡會有危險!」

  他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但是方才那陣波動讓他的潛意識感到極度不安。

  無論那股力量是來自帝燁還是祁桓,對薑洄來說都不是好事。

  姜洄看向程錦年和蘇妙儀,溫聲笑道:「你們能來,我很高興……但是……我大概回不去了。即便危險,我也要留下來面對。」

  蘇妙儀怔怔看著她,片刻後也露出了一個笑容:「那好,我們一起面對。這一次,你可別讓我自己一個人走了。」

  姜洄看著蘇妙儀彎彎的眉眼,忽然意識到,即使所有人都背叛了她,她也並不孤單。

  她還有夙遊和妙儀的陪伴。

  姜洄朝蘇妙儀伸出手,與她十指相扣,結了個手印。

  蘇妙儀驚訝地看著薑洄:「你怎麼知道……」

  三年前,她學了這個結印的手勢,本是想與薑洄在登陽山上丹霞花開之時結印,許白首之約。但那一次花開卻錯過了,而千日後的這一次花開她們也錯過了。

  唯有彼此,沒有錯過。

  薑洄笑著說:「我們一起留,一起走。」

  蘇淮瑛沒想到,被黑霧操控的十二近衛竟能爆發出那樣恐怖的力量。他們仿佛沒有了恐懼和痛覺,也沒有了弱點。常人面部遭遇攻擊,都會本能回避,而他們完全沒有了這種本能,就像一具具傀儡一樣冰冷麻木地攻而不守。

  蘇淮瑛幾次失算,連受重擊,登時後退跪地,口吐鮮血。

  但重傷之前,他仍是砍去了其中兩人的頭顱,唯有如此才能將他們徹底殺死,止住他們的攻勢。

  祁桓修為遠在十二近衛之上,但遭受著狂風暴雨般的圍攻,也不免吃力。蘇淮瑛敗退之後,他壓力陡增。

  恰在此時,徐恕飛身而至。

  「殺了這些人沒有用。」徐恕神色凝重地看著觀星台,「這是巫術,必須殺了施術之人。」

  蘇淮瑛啞聲說道:「方才蔡雍說,這是『降神術』?」

  「巫者,上通凌霄,下接陰曹,以舞降神。降神術便是巫術的一種,信徒以獨有的獻祭儀式,祈求神明降臨於自身,獲得超凡的力量。」徐恕下手利落狠辣,與祁桓並肩對敵,一名一品異士,一名超一品異士,即便對方是被降神術附身的近衛軍,頓時也落入下風,轉眼之間便又有幾顆人頭落地。

  「降神?」蘇淮瑛嗤之以鼻,看著那一雙雙幽黑無情的眼睛,宛如鬼魅一般恐怖,「神明光輝仁慈,怎會是這種污穢之物?」

  這也是徐恕感到詭異之處,這降神術與他在壁畫上見到的似是而非,處處透著古怪。

  「速戰速決,否則受到降神術干擾的人會越來越多。」徐恕說道,「王城守衛應該都被降神術污染過,因此第一時刻便成為降神術的傀儡。其他人若被黑霧侵蝕過久,也會變得和他們一樣。」

  王城守衛是主動獻祭請求降神,因此毫無反抗之力,而他們帶來的兵馬則是以心志在對抗這股力量,力量越強心志越堅定者,便能支撐越久。但若不儘快解決,他們的敵人就會越來越多,而己方兵馬越來越少,形勢逆轉,勝負難料。

  棋盤之上波詭雲譎,眼看著占盡優勢的白棋,竟瞬間被掀了棋盤。

  當十二近衛的最後一人倒下之時,觀星台再次發生震動,比前一次更加劇烈。

  姜洄趕到之時,看到的便是轟然倒塌的觀星台,還有從廢墟中徐徐走出的高大黑影。

  那人鬢髮散亂,雙目陰鷙,看似帝燁,卻也已經不是帝燁。

  他的眼睛不像十二近衛一樣被黑瞳吞沒,卻是一樣的冷漠,給人一種「非人」的陌生感。

  蔡雍看到帝燁出現,頓時狂喜,顫巍巍地拜倒,以頭叩地,激動地說道:「恭喜吾皇得償所願,與神同名,與天同壽!」

  帝燁的出現,蔡雍的言語,讓眾人心中都生出強烈的不安。籠罩在帝燁周身的黑影不知是何物,但那不祥的氣息絕非什麼「神」。

  徐恕眼中綠波湧動,直直盯著帝燁,忽然眼中劇痛,流下血淚。

  「不是降神術……神族已經消失了,降神術怎麼可能實現……」徐恕喃喃自語,狀若癲狂。

  「神族若已經消失,那活殉獻祭,是獻給誰?」帝燁看著徐恕,神色譏誚地緩緩說道,「你的巫術,又是向誰換取力量?」

  徐恕聞言一震,再度睜眼去看帝燁,啞聲問道:「你究竟是誰?你……是洞玄巫聖?」

  「我不是她。」帝燁不屑冷笑,「她只是被人族困在陣中的一面鏡子,而我……」他頓了頓,似乎在思考,自己究竟是個什麼樣的存在,片刻後,他有了答案,「你可以稱我為——魔。」

  他很滿意為自己取的這個名字。

  「魔……」徐恕皺起眉頭,這個陌生的字眼,讓他感受到了與神族相似的壓迫感。

  帝燁抬起手,眯著眼感受自由與力量,臉上露出了滿意的笑容。

  「我是生於帝燁心中的心魔,他的恐懼,是心魔的沃土,但是還不夠……」帝燁,或者說心魔,眼中露出了貪婪的色彩,「我需要更多的恐懼與貪婪。」

  徐恕何等聰明之人,又對巫術十分瞭解,當即便從心魔的話中明白了他力量的由來。

  「你竊取了洞玄巫聖的力量。」徐恕沉聲說道,「人族對神明的信仰,起於貪婪與恐懼。貪嗔癡,驚憂怖,是信仰之力的本源……原來這些年玉京那麼多的活殉獻祭,都是將力量獻祭於你。」

  帝燁的驚憂怖滋生了最初的心魔,而權貴們的貪婪,奴隸們的恐懼,又源源不斷地為心魔輸送力量,讓他日益強大起來。

  蔡雍失神地仰望眼前的帝王,他與帝燁一世君臣,相伴數十載,此時卻覺得他如此陌生。

  「陛下……」蔡雍驚疑地喚了一聲。

  心魔垂下眼眸,冷漠地俯視這個忠心耿耿的老臣。

  徐恕冷笑道:「帝燁的意識已經被心魔吞噬了,與神同名,與天同壽?好狂妄貪婪的想法。心魔是不是告訴帝燁,竊取洞玄巫聖的信仰之力,可以和巫聖一樣,和神族一樣不老不死?但是凡人無論如何都不可能吸收信仰之力,我雖不知心魔是什麼樣的東西,但顯而易見,它欺騙了帝燁,竊取力量,奪舍其身,真正不老不死的,不是帝燁,而是這個心魔!」

  蔡雍臉色蒼白,頹然倒地,不敢置信地喃喃念道:「那陛下……陛下去哪裡了……」

  「他自然是死了。」心魔輕聲說道,徹底擊潰了蔡雍的神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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