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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二


  「我記下了。」姜洄鞠了一躬,又為徐恕滿上一杯酒,「我還以為先生遠在南荒,要等上許久才能得到先生回信,沒想到今日便得見先生本尊。」

  薑洄確實是沒想到徐恕會這麼快來到玉京,因為前世此時,她並沒有見過徐恕,而在高襄王受傷後,她卻收到了徐恕從南荒送來的救命靈藥。

  南荒遠在十萬里之外,徐恕雖是一品異士,卻也沒有瞬息萬里的神通仙法,更不可能同時出現在南北兩地。

  那只有一個解釋,就是前世的徐恕在說謊。

  說謊,必然是為了掩蓋。

  遮掩,是因為真相不敢為人所知。

  看到徐恕從暗巷中走出的時候,她雖面露驚喜,心中卻也陡然生出了懷疑。

  徐恕握著酒杯,目光懶懶地掃了一眼薑洄,噙著笑道:「想知道我為何來得這麼快,直接問便是。你果然是變了,以前你說話直來直往,不會這般迂回,若不是親眼所見,我還以為是有人易了你的容貌來騙我。」

  徐恕眼中掠過疑色,一道綠光轉瞬即逝。他生來一雙妖瞳,情緒激動之時眼瞳便會泛出綠色,因此被族人棄于荒野。誰也不知道那雙眼瞳到底有何玄異之處,但隨著他的名聲越來越響,信徒越來越多,人們也不再稱之為妖瞳,反而尊稱為「天眼」。那雙眼睛狹長而有神,如帝鸞鳳目,即便是黑瞳之時,也有著洞悉人心的銳利,令人不敢直視。

  原來的薑洄心無城府,爽快直接,無所畏懼,純粹而透明,幾乎可以讓人一眼看透。但現在她經歷了太多,更背負著沉重的秘密,這讓她不得不更加謹小慎微。

  徐恕的眼睛太過銳利,幾乎已經看穿了她體內藏著的不是原先的魂魄,這讓薑洄心中生出一絲涼意。

  「不過這世上還沒有能騙過我雙目的易容。」徐恕笑了一聲,手指摩挲著杯沿,看著琥珀色的酒液,「你想知道我為何突然出現在玉京,倒也不是不能告訴你,不過我告訴你答案,你也得回答我一個問題。」

  薑洄斂起了笑意,神色凝重起來。

  「半年前,高襄王在南荒斬殺了妖族首領修無與其妻子瑛招,修無拼死掩護瑛招逃走,最後被梟首帶回了玉京。瑛招的屍身也在七日後被找到,不過屍體面目全非,肢體不全,已被其他妖獸啃噬過。」徐恕緩緩說道。

  這件事姜洄自然是清楚的。

  修無是妖族首領,智慧非常,也是人族最大的威脅。數百年前,他便捕捉了許多人族中的智者能人,逼迫他們教導妖族學習人族的文字,瞭解人族的歷史。他甚至仿造人族修建王宮,讓妖族走出了洞穴,變得與普通人族無異。

  一開始瞭解這些的時候,薑洄還以為這是好事,妖族學習人族,主動接受教化,便能與人族友好相處。但很快她便發現自己錯得離譜。

  虎狼生來便是吃肉的,這是無法改變的天性。而人族是最為靈智的生命,也是妖獸最好的食物。

  那一次薑洄隨烈風營搗毀了一處妖獸巢穴,在那裡見到了她畢生難忘的恐怖景象。

  許多人族赤身裸體地被關在洞穴棚戶之內,蓬頭垢面,雙目呆滯,遍體鱗傷,而在另一個溫暖一些屋子裡,則關著一些幼童,他們四肢跪地行走,宛如獸類。

  妖族將捉來的人族當牲畜一樣圈養,就如豬馬牛羊一樣,逼迫他們不停地生育,作為自己的食糧。

  妖族將這些人稱為「肉人」。

  那些被救回來的人族,有的是剛被捉去不久的,已然徹底瘋了,有的已經不知是第幾代肉人了,已經徹底失去了人族的靈智,再也無法直立行走,回歸人族。

  高襄王與妖族爭戰多年,也是那一戰之後,他立誓必殺修無。

  然而修無多智狡詐,經過數年追蹤,埋伏佈局,烈風營終於在半年前捕捉到修無的蹤跡,高襄王親手將其斬殺。修無之妻瑛招雖然逃走,但也受了重傷,大概是一路躲避,沒有找到妖族的救援,才死於荒地,被其他猛獸啃噬,留下了殘缺的屍骸。

  修彧此次在夜宴台發動襲擊,便是為了替父母報仇。

  徐恕說道:「此前我曾向你父親提過,想要瑛招的骨頭做一件法器,你父親便在尋到瑛招的屍骸後令人送了一些骨頭給我。妖獸受靈氣淬體,鱗甲爪牙皆是極好的煉器材料,瑛招更是有數百年修為的大妖,即便是身亡,屍身依然可以煉成強大法器。但是,我收到的瑛招骸骨,卻只殘存非常微弱的妖氣。」

  薑洄疑惑不解:「這是為何?」

  「這說明她在死前流失了幾乎所有的妖力。凡人與猛獸產子,皆會流失精血,而妖獸產子同樣會有損耗,母體可以選擇是否將自身的妖力傳於腹中胎兒,此消則彼長,只不過仍會有妖力流失,母體妖力每削弱三分,胎兒妖力僅能增長一分。胎兒尚弱,並不能吸收那麼多的妖力。」

  聽到此處,姜洄已然明白過來了,她臉色微變,肅然道:「你的意思是,瑛招臨死前誕下過妖胎,才會失去妖力?」

  徐恕神色凝重地點點頭:「我便是有此懷疑,因此花了點時間去調查,果然從妖族口中得知,瑛招死時身懷有孕,但論時間,仍未到產子之時,她即便抽空了所有妖力,也不可能強行分娩,除非……她是剖腹取胎。」

  「妖胎!」薑洄一驚,腦中似乎閃過了什麼。

  「瑛招的妖力亦十分磅礴,盡數給了妖胎,則妖胎離體後也能存活一段時間,直到吸收完妖力,到了時辰再破胎而出。我之前聽說瑛招屍身被猛獸啃噬,便覺得有異常。此等修為的大妖,皮毛天然便是堅不可摧的法器,怎麼會有猛獸能夠吃得了她的屍身?後來見到那骸骨才明白過來,她早已耗盡了妖力,沒有妖力的屍身便比普通野獸強不了多少。」

  薑洄急忙問道:「那妖胎去了哪裡?」剛問出口,她自己便有了答案。「玉京!」

  徐恕的神情肯定了薑洄的猜測。

  「我以瑛招遺骸上的妖氣為指引,追查了兩個月,才捕捉到一絲痕跡,確定妖胎被人帶往玉京,著急趕來,便是為了在妖胎破胎而出之前找到它,否則小妖獸誕生下來,妖胎上屬於瑛招的氣息便會徹底消散,之後想再找到瑛招的幼子,便十分艱難了。」徐恕沉沉歎了口氣,「此子吸收了瑛招太多的妖力,來日長成,只怕絕非人族幸事。」

  「先生最後追蹤到的氣息是在何處?」薑洄問道。

  她心中隱隱有一個答案。

  徐恕道:「鬼市。」

  薑洄心中一沉——果然,便是她那日在鬼市見到的那個妖胎。

  那時候妖胎出現便引起了不少騷亂,惹得許多高階異士蠢蠢欲動,都想將其納入囊中煉為法器。

  若早知是修無與瑛招之子,薑洄當時便不會置之不理了。想到此處她面上露出了懊惱後悔之色。

  徐恕將她的神情看在眼裡,奇道:「難道你曾見過?」

  薑洄遲疑了一下,回道:「我不能肯定是不是,但幾日前,我確實在鬼市看到過一個妖胎,當時有人掛出售賣,惹來一陣哄搶,卻不知道是誰趁亂出手搶劫。我當時有事在身,並不知道後來妖胎落入何人手中。」

  薑洄說著心中一動——鬼市的消息,瞞不過鑒妖司的暗樁,或許自己可以從那處下手。

  徐恕似乎是看穿了薑洄的想法,噙著笑道:「如今你手持鶴符,可自由出入鑒妖司,要在玉京中尋找妖胎,倒比我方便許多。」

  薑洄疑惑道:「先生既然知道妖胎的存在,為何不及早將此事告知我阿父?」

  「若是你父親知道妖胎的存在,會如何?」徐恕反問道。

  薑洄一副理所當然的語氣:「自然是會讓烈風營全力搜尋,以我阿父的力量,應該早就找到了。」

  徐恕又問:「找到又如何?」

  「斬草除根,以絕後患。」薑洄答道。

  「呵。」徐恕笑了一聲,啜了口酒,「可我並不想。」

  薑洄頓時怔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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