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隨宇而安 > 燭幽台 | 上頁 下頁 |
| 一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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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沒想到,看似混亂無序的南城,原來一直都在鑒妖司的監控之下。 但她也懷疑鑒妖司是否真有如此大的能耐,祁桓在監控的,究竟是整個南城,還是正巧盯著她一人? 若是後者,那此刻的祁桓還不是鑒妖司卿,可就沒有那麼大的本事了。 思及此處,薑洄睜開了明麗的雙眸,神色微冷地看著眼前微微晃動的車簾。 暮色將祁桓修挺的背影拓印在捲簾之上,如水墨山嶽,巍峨縹緲。 薑洄不知道自己為何沒有死,反而回到了三年前,那是否與攝魂蠱有關。她最後合眼之時看到的是祁桓,睜眼之後看到的也是他,或許這一切都與他脫不了干係。 此人城府深沉,手段狠辣,用之不慎,便遭反噬。薑洄知道自己在鋌而走險,但是沒有選擇。幸好她已經讓父親試探過了,此時的祁桓雖開十竅,修為卻不高,雖有智謀,但奴隸之身難有作為。 她的眼睛,會一直盯著他。 「郡主,到了。」馬車徐徐停下,簾外傳來祁桓的聲音。 他聽從她的吩咐,繞了不少小路才來到這南城荒僻之處。四周都是破屋茅房,似乎已許久無人居住,簷下樑上都結了蛛網。祁桓聽令將馬車藏在隱蔽處,跟在薑洄身後走入荒村。 村口有一條河,河上架著一座橋,橋頭立著一根杆,杆上懸著一盞燈,燈上寫著一個字。 時近黃昏,燈籠亮起,映亮了那個字。 那個字顏色暗紅,看似血液凝結所致,若凝神細看,便會察覺燈籠也非尋常皮革所造,乃是人皮。 人皮上用鮮血所寫之字被嗚咽的晚風一吹,竟像是動了起來,仿佛有個痛苦的靈魂正被困在這燈籠之中,字形如人形一般戰慄舞動。 薑洄看了一眼人皮燈籠上的字,便立刻移開了眼,低啞的聲音說道:「不要看那個字。」 祁桓這才回過神來,驚覺自己方才竟失了神,他好像被那個字吸走了所有心神,若非薑洄出聲,他恐怕已經迷失了。 「那個字,是上古神明所造文字。」薑洄聲音又低了三分,「巫。」 祁桓面露恍然。 即便是奴隸,也知道這個世界的由來。 傳說盤古以鈞天一氣分開混沌,由此陰陽分,萬物生。遠古時期,上清神族統攝三界,行雲布雨,受下界人族信仰供奉。神族乃清氣所化,不能降臨下界,恐受濁氣所汙,因此取人魂與神髓合二為一,于豐沮玉門山上創造了巫族。 古神文「巫」,中間一橫一豎,勾連四極。上下四方為宇,古往今來為宙。巫族神授,上通凌霄,下接陰曹,行走於陰陽兩界,洞悉宇宙洪荒。下界生靈,皆無法直視神明,唯有巫族可以聆聽神明的旨意,直面神明聖容。巫族三聖,被認為是神族在世間的行者,她們居於豐沮玉門之上的開明神宮,受萬民頂禮膜拜,奉行神族旨意,將巫術傳于四海,威望遠在四方君王之上。 然而一千多年前,巫族無論如何祈求降神,都無法再得到神明的回應。巫族眾人皆心生恐慌,以為是自己被神明拋棄,擔心說出真相會讓自己失去高高在上的地位,因此便假傳神明旨意,招搖撞騙,令四方神州皆陷入迷惘的苦難之中。無數的生靈被獻祭,也無法得到神明的滿意,東夷大旱十年,南荒淪為澤國,西陵與北域戰亂不休。 直到有一天,孤竹國國主子垚興兵而起,以摧枯拉朽之勢一統四方,建立了武朝,自號帝垚,定都玉京。而在其後數年,帝垚又率異士之軍強行攻入開明神宮,看著杳無一人的神宮,以及玉石檯面上的刻字,世人終於認清了現實——這片神州已被神族遺棄。 巫族三聖不知所終,武朝四處捉拿逃逸的巫族,昔日高高在上的巫族都被綁上刑架,受烈火焚身之刑。而在玉京城中,帝垚立起了一座高達十丈的人族青銅像,此像似男似女,麻衣無面,被稱為「神農無面像」,象徵著自古以來為人族繁衍興盛而前仆後繼的先賢異士。 神族棄我,我當自救。 天命在我,我道不孤。 自此,武朝開啟了長達一千多年的長治,而巫族也徹底成為陳舊的歷史。 但歷史不會被人忘記,即便巫族已經不復存在,巫術卻沿用至今,當中便包括了醫藥之術,算籌之術,卜卦之術,巫蠱之術,乃至獻祭之術。 姜洄對付祁桓所施展的血祭術,便是古巫術之中的獻祭之術。 「神文『巫』字不可直視,尤其是以血書成,會有邪性,久視則失神。」薑洄說著拿起一個面具罩在臉上,又扔出一個面具給祁桓,「在這裡不要暴露身份。」 祁桓接過面具戴上,那是一個青狼面具,而薑洄面上所戴則是一個白狐面具。面具似乎是以特殊塗料所繪,連毛髮都細膩逼真,只露出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 鬼市入市,自有一套規矩,若不是熟人引領,在這陰陽渡便會被人皮燈籠迷失了心智。 祁桓心中也有一絲疑惑,薑洄似乎對這裡非常熟悉,不像是第一次到此。但作為一個奴隸,他知道自己不能多問。 橋對岸隱約有鈴聲與人聲借著晚風飄過來,幾盞燈陸陸續續地亮了起來,一眼望去便像傳說中的忘川鬼府。 兩人走過老舊的窄橋,便向著聲音來處而去。 鬼市應是有精通法陣的高人指點所佈置,似遠者近,似近者遠,影影綽綽的光給人一種迷離的錯覺,在這裡很容易迷失方向。 街道上很快便看到了「人」。 或者說,這裡沒有人。 行走在路上的人都戴著面具,一眼望去盡是飛禽走獸,既不像人間,也不像陰曹,反而像是妖獸之都。 夜市日暮方開,于黎明前關閉,此時夕陽未落,行人尚且不多。 薑洄憑著記憶穿梭於巷道之間,二人並沒有引起旁人的注意,這裡的人沒有多餘的好奇心。 窄巷深處有一座破敗的院落,上面歪歪掛著一個匾額,被風一吹便發出「吱喲吱喲」的聲音,仿佛隨時都有可能掉下來。借著宅門旁邊的燈,可以辨認出上面寫著三個字——不速樓。 門是半開著的,薑洄沒有入內,上前握住銅環,敲了五下,三長兩短,便往後退了兩步。 片刻後,裡面便傳來了腳步聲,還有燈光由遠及近。 一個身形佝僂的老者從門縫裡探出頭來,用僅存的一隻眼打量門口的兩人。 「客人買什麼?」老人粗啞的聲音問道。 薑洄定了定心神,沉聲答道:「你有什麼,我便買什麼。」 老人頓了一下,又問:「你能付出什麼?」 薑洄道:「你要什麼,我便給什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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